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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他在兰持冷冷望过来的眼神中哑声,委屈地又掉了两颗眼泪。
异国他乡冰冷的黑夜中,他看着他们离开,什么话语也没再留下。
恢复记忆
一个星期后。
兰持坐在自家迈巴赫gls的后排,看着熟悉面孔的司机稳稳把车开进一片半山别墅区。
从前挡风玻璃宽阔的视野中可以看见,沿着山路,他们穿进一栋很高的石膏拱门,上面用铁线挂着金色的大字——景山花园。
拱顶石膏在十几年岁月的洗涮下逐渐发灰,一缕缕全是雨水淌下的痕迹。
这些天里,兰持的记忆不是猛然一下恢复的,而是随着越来越多熟悉的画面和熟人的出现而缓慢回归。
他看见景山花园的大门,因而想起他曾无数次经过这里,有的时候是步行,也曾骑着山地车经过,更多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坐在车里,瞭望一栋栋灰沉天幕下的独栋洋房别墅。
他们穿过这片新旧更迭的建筑,逐渐看见最熟悉的那栋,那是兰持记忆中的家。
五层楼的欧式别墅,红砖斜顶,黄白外墙,窗户是圆拱形状,推开最外围连着低矮围墙的漆黑铁栏,会最先看见花园里一片菜畦,翠绿色的生菜和莴苣在苗圃里郁郁葱葱。
兰持想到,最开始这里并不是一片菜圃,他们刚搬进来时,钟雯亲自在这片花圃中种下大片的玫瑰和山茶。阳光灿烂的午后,她喜欢穿着碎花长裙,带小小的自己穿梭在馥郁花香中,浇水剪枝。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她突然把那些美丽娇弱的植物全部铲去,改而让佣人种起新鲜蔬菜。
那时的她目光哀伤,穿着黑色的衣裙,看着那片光秃秃的泥地,跟不解的兰持说:小持,种花是没有用的,种菜或许更好。
所以兰持的记忆里,这片地开始会因为下雨变得泥泞,蔬菜不是一年四季都有,地面光秃秃的时候,那些雨水偶尔会裹挟泥浆冲进石砖路,留下浆褐色的痕迹。
今天也是如此,尽管兰持小心翼翼,鞋上仍是溅上泥水。他走到拱起的屋檐下,从一旁花架上的纸巾盒中抽纸,弯腰擦拭,直至干净。
而后他整理领带和衬衫,迟疑一瞬,摁指纹开门,伴随着滴一声,屋里传来钟雯惊喜的声音——“回来了?”
“嗯,回来了。”兰持进门换鞋,闻到各色食物复杂的香气,其中还混杂着中药材的苦味。这段时间钟雯总给他炖天麻猪脑汤,觉得对记忆恢复有帮助。
穿过玄关,左手是金碧辉煌的空旷客厅,右手是热气蒸腾的餐厅,钟雯站在半开放式的厨房里,系着围裙,捧着小小的汤盅,朝他笑意盈盈。
长长的大理石餐桌上只有靠窗的半边摆了座椅和食物,碗筷也只有两副。
钟雯注意到兰持落在餐桌上的目光,神色有一瞬的不自然,将手上滚烫的汤盅放下,平静说:“兰行健今天不回来。”
兰持点头颔首,他知道,如果不是自己失踪又失忆这么多天归来,兰行健一个月里三十天都是不在的。他最近又迷上了游艇,兰持能从副卡的扣款信息中看到他一如既往在肆无忌惮挥霍,享受人生。
“今天去公司怎么样?”钟雯很快转移话题:“顺利吗?”
“嗯。”兰持在钟雯对面的座位上坐下,一只还带着水珠的手立刻探过来替他揭开汤盅,果然又是天麻猪脑,兰持面露无奈:“妈,我记忆恢复得差不多了。”
“最后再喝一天。”钟雯殷切地看着他:“小持,就当为了妈妈。”
兰持凝视着汤盅里灰白的猪脑,压下抽痛的神经,深呼吸一口,将汤盅里油腻的浓汤一饮而尽。
他毫无胃口,却不得不继续吃下钟雯夹过来的菜。
吃完晚饭,兰持回房间,淋浴的时候喉咙里油腻的味道被热气一蒸腾,呕吐的欲望卷土重来,被他硬生生咽下。
很快,他关于这部分的记忆也逐渐复苏——神经性胃炎,从高中开始就陪伴他的老毛病。
想要医治,没有药。
洗完澡,兰持擦着头发出来,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眉眼间笼罩着思虑,这个画面依旧与记忆中的自己重叠。
在这面镜子中,他大多数时候的镜像都是这样,严肃,灰暗,不讨人喜欢。
今天去公司其实并不顺利。
当年兰家的掌权人是他爷爷,越过兰行健直接将权柄交给他并不能服众,他花了几年的时间才令那些董事们不敢再轻举妄动,可随着他失踪十多天,非议与窥视也卷土重来,暗流涌动。
兰持不清楚自己记忆是否已完全恢复,不得不花双倍的时间去翻以前海量的项目资料确认明细,谨慎签字。
秘书室的小年轻们倒是兴高采烈他的回归,说老兰董特别难搞,好几次直接硬闯总经理办公室。
现任兰董事长是兰持的二叔,小时候他还会抱自己,买玩具,右眼笑起来褶皱会遮住那道疤。后来坐上这个位置,他就变得总是板着脸,永远吹毛求疵。
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有兰科的核心项目资料,比起管理能力,能参与科研的本事才是兰持稳坐这个位置的关键。
可自从他失忆归来,看着资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与符号,感到力不从心,总忍不住分神去看办公室落地窗外冷色的太阳。
兰持也在这些走神中重新了解和认识自己——所谓的天子骄子,数学天才,不过是别人看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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