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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元蹲在值房里,舌根还残着纸的涩味。
他开始倒着想。
曹正则在高昌城破后第七天死的,所有人都这么说。
死法是中了流矢,尸体烧了,军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但如果尸体烧了,谁验的?
高昌那会儿兵荒马乱,死个把斥候跟死条狗没什么区别,换一具差不多身量的尸体裹上他的袍子,点把火,这事就结了。
那他去了哪儿?
眼下更要紧的是赵奉。
韦昂把人提到内苑值房,没走百骑司正常的提审程序,说明这事他不想留在台面上。
内苑值房在玄武门西北角,挨着太液池南岸。
那片地方平时走动的人少,除了轮值的金吾卫,只有内苑洒扫的宫人偶尔经过。
金吾卫内苑巡逻四个时辰一轮,午时换岗,前队撤后队上,中间有大约半盏茶的空当。
许元从值房出来,贴着宫墙根往西北方向走。
过了一道矮墙就是内苑的夹道。
许元没走夹道正中,他顺着西墙根的阴影移动,脚落地的时候先搁脚尖再放脚跟,每一步踩下去之前先试地面是砖还是土。
那年冬天突厥人的哨卡设在雪谷出口,他趴在雪地里闭气六十个数,等哨兵转身的那个瞬间翻过矮墙。现在用不着闭气,但道理一样。
前方三十步,内苑值房。
一排灰砖平房,三间连着,中间那间窗户糊了厚纸,透不出光。
门口没人站岗,但门槛左侧地上有新鲜的鞋印。
许元绕到值房背面,踩着墙角堆的碎砖垛子翻上了屋檐。
瓦楞上积着薄薄一层灰,他用手掌撑着身体的重量,膝盖不落实,这样不会在瓦面上留痕。
琉璃瓦是旧的,边缘已经酥了。他选了靠椽头的那一片,指甲扣住瓦沿,慢慢往上提。
瓦片离开瓦楞的时候出一声轻响,但被外头树上的蝉鸣盖住了。
下面的房间里烧着炭盆,热气往上涌。
透过缝隙,许元看到了赵奉。
赵奉坐在一把方凳上,手腕被铁链拴在凳腿上,链子不长,人只能弓着腰。
他脸上没有伤,嘴角没有血,看来韦昂没动刑。
韦昂坐在赵奉对面,隔着一张条案,手里端着一碗茶,喝了一口放下。
茶碗磕在案面上的声音很清脆。
“我再问你一遍。”韦昂开口,语压得很慢,每个字咬得很清楚。“贞观八年那枚刻着郑字的铜片,到底在不在许元身上?”
许元趴在瓦楞上,后背的汗瞬间凉了。
不是账本,不是马鞍里藏的东西,不是矿脉图。
韦昂从头到尾要的就是那枚铜片。
偏殿里拿侯君集的供词压他,是为了试探他知道多少。
问马鞍,问高昌,问辎重车,全是幌子。
这个人绕了一个天大的圈子,就为了摸清楚一块铜片的下落。
赵奉没抬头。“不知道。”
韦昂笑了一声。那种笑不带任何温度,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
“赵奉,你在百骑司待了十一年,值房里吃饭值房里睡觉,跟许元什么关系我比你自己还清楚。贞观八年许元从高昌撤回来的时候,路过肃州驿,你去接的他。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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