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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静了几秒钟后,垂下眼,擦了擦脸,又后知后觉地因为刚才流泪感到尴尬。
他明明是岛上最勇敢的人,可来外面世界才不过两天光景,却已经接二连三地吓失态了好多好多次——他根本没有做到向对阿姐承诺的那样,展现出最好的那副精神面貌。
更可恶的是,每次最狼狈的时候,偏偏都是被眼前这个态度差劲、但又总是在帮自己的清洁工看到的。
但颜铃同时也很清楚,杀鼠的人是白大褂,残忍的是这家公司的大老板,自己这样的迁怒对周观熄而言,其实是很不公平的。
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颜铃茫然地循声抬头,鼻音还有些重:“……你去哪里啊?”
是周观熄站起了身,头也不回地向外面走。
“带你去看看,为什么这些杀鼠犯会这么在乎你的能力。”他说。
颜铃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回想起周观熄方才说的那些“药物发展”和“临床实验”这一类的话,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不对劲。
一个扫厕所清洁工,竟然也会懂这么多知识吗?他不由得有些艳羡起来,不愧是大城市大公司的员工,就连扫地的员工都很有文化。
临出门前,颜铃还是谨慎地把桌子上的每一朵小黄花都扒掉并塞进行囊里,才离开了餐厅。
“周观熄。”颜铃小跑两步,努力跟上他的步伐,“你平时出行,都用什么方式啊?”
走在前面周观熄的脚步一滞。
颜铃又想了想,得意笃定地对着他的背影说:“不过,你应该也没有四轮大铁块吧,就是那个叫车的东西。”
周观熄伫立在原地,许久后缓缓回头,看着他的脸:“我,没有?”
他这句其实是个尾音微微上挑的疑问句。
但马路上车流不息,人声喧嚣,颜铃听成了肯定陈述句,“嗯”了一声:“我知道呀。”
“今天和那个叫麦橘的员工聊天时,她说虽然你们公司的薪资待遇很好,但是你们这个城市物价很贵,买房买车还是很奢侈的。”
颜铃露出一个“我都懂”的神情:“她的职位是比你高很多的白大褂,她都买不起车,你又怎么可能买得起呢?”
周观熄始终没有说话。
颜铃以为是他被戳了痛处,又宽慰道:“没关系的,我其实也很讨厌坐那种颠簸的四轮铁盒,毕竟我们有手有脚的,明明可以走着去啊——欸,你要去哪里啊?”
“带你看看,我平时都是怎么出行的。”周观熄转过了身。
十分钟后,他们伫立在人潮汹涌的城市捷运疾速列车站前。
站台的女声播报音冰冷而机械,颜铃将银色的三角形电磁车票捏在手心,对着头顶的光源照了又照,十分高兴:“这个长铁蛇,看起来要比昨天坐的小铁盒和大铁鸟有趣一些,竟然还会送给我们礼物。”
“……这是车票。”周观熄说,“要还回去的。”
颜铃“哦”了一声,低下头,小心地将车票塞到了行囊之中。
周观熄也确实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有再体验公共交通的机会。
司机、长途飞行和直升机,极具私密性和高效率的通勤方式已经伴随了他多年。但这种城市内的极速列车,在当年读书时候,他其实也被周忆流硬拉着坐过几次。
时隔多年,周忆流已在地底长眠,周观熄注视着在面前停下的列车,门开的瞬间,只感觉恍若隔世。
车厢拥挤,像是被压至真空的容器,人头攒动,晚高峰的时间一座难求。列车启动,疾驰而过,带起一阵尖锐刺耳的声响。
颜铃捂着耳朵,皱着脸蹲在地上,只感觉自己是粒小小的黄豆,车厢是个巨大的炒锅,要将他翻来覆去地颠个四分五裂。
又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刹车,颜铃刚要往前一栽,便感觉衣袍的后领被人拽住,周观熄的声音从头顶响起,“你蹲在地上干什么?”
颜铃像是被捏住后颈的小动物,抬起头,很不高兴地还嘴道:“这里没有座位,连让人扶的栏杆都被占满了,这么晃还这么挤,我站不稳,当然就只能蹲着了。”
列车门缓缓关上,颜铃预感到又要面对新一轮的颠炒,重新捂好耳朵,缩好身子,难受地重新闭上了眼。
车厢内的人声喧闹嘈杂,但颜铃似乎听到,身旁的人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落在了自己面前。
“抓着。”他听到周观熄言简意赅地说。
颜铃一愣,眨了眨眼。
他其实很想做出一副勇毅无畏的姿态,颇有骨气地忽视掉这只手,让周观熄就这么一直尴尬地悬在空中。然而列车启动的提示音再次响起,他咬了咬牙,还是松了一只捂耳朵的手,摸索着向上攀,缓缓抓住了周观熄衬衣的袖口。
一开始他还十分倔强,只用食指拇指捏着袖口的小小边角,冰凉的指尖虚虚碰到周观熄温热的掌心。
然而列车重新启动的瞬间,颜铃身子猛地一晃,立刻闭紧双眼,如寻到救命稻草般地,以考拉抱树干的方式牢牢扒住了周观熄大半只胳膊——
然后就再也不肯撒手了。
车厢内的乘客好奇地将视线落在他们身上,坐在他们正对面的两个女高中生,看似高举着手中的书籍埋头苦读,实际已经一边疯狂偷瞄,一边在书后方热烈地窃窃私语十分钟了。
周观熄近乎木然地承受着这一切注视时,本就快要被抱脱臼的胳膊又是向下一沉,袖口被人轻轻晃了一下。
低头望去,蹲在腿边的长发男孩正仰起脸歪着头,眼睛亮亮地朝他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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