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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乐,你放我下来吧。”蒋月明半乞求,“我自己也能走的。”
他没再回应,像是没听到,只是沉默着往前走。蒋月明昏昏沉沉地趴在他的背上,脸颊贴着他的脖颈。
李乐山走的很稳当,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蒋月明不算轻,一米八几的个儿,此刻全部的重量都压在李乐山的身上,他眼眶猛地一酸,手不由自主的搂的更紧了一些。
“乐乐……”蒋月明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嘴唇几乎贴着李乐山的耳朵,“别不理我、别嫌我烦……”
李乐山的脚步几不可察的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蒋月明,夜色掩盖了他眼底翻涌的痛苦。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初夏夜的微风带着点凉意,吹过空荡的街道,路边的杨树还是什么树发出沙沙的声音。李乐山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但是他托着蒋月明腿弯的手依旧稳稳的,纵使稍微有些颤抖。
终于看到熟悉的楼道,他站在楼道口,望了望漆黑的门洞,深吸一口气。
李乐山家楼道的声控灯彻底坏了,没人修,就这么一直坏着,只有每层楼拐角处那个小小的窗口,能透进一点月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李乐山低着头看路,两只手紧紧地箍着蒋月明的腿,一步一个台阶的往上走,或者说挪,一路走来腿有点发酸发沉,抬不起脚步。
汗水顺着额头直直地往下滴,迷住了眼睛,他也顾不上擦,凭感觉和那么点光线辨认脚下的台阶。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后知后觉肩上有些湿。蒋月明哭了,估计是做了什么梦,虽然哭声被他极力压抑地很低,但李乐山还是能感觉到。
他的心脏一阵一阵的泛疼,说轻又不太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上划,每听一声蒋月明的抽泣声,那东西就狠狠地划上一道。
终于,最后一个台阶。
李乐山颤抖着从兜里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对着钥匙孔对了两次才打开门,他用脚轻轻地推开,背着蒋月明进了房间,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床上,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坐在床边,目光在蒋月明的脸上打转,随即用手轻轻擦去蒋月明脸上的泪痕。
为什么哭了?
印象里他没有见过几次蒋月明哭,仔仔细细的回想只有几次,但都已经很遥远了,他总是有什么都压在心里,自己一个人慢慢消化。不过这点李乐山也没什么好说的,因为自己也这样。
“乐乐……”蒋月明蜷缩在床上,嘴里无意识地喊着他的名字,“我真的喜欢…”
“喜欢你……”
李乐山替他擦眼泪的手停了下来,约莫两三秒,又重新抬动起,他轻轻地将蒋月明的刘海往旁边撩了撩,扯了扯嘴角,心里有点泛苦。
我是个哑巴你也喜欢吗,李乐山看着他心里有点自嘲,他没办法说话,也给不了什么回应。
今晚他照常先赶回家看看奶奶,路过校门口,听到蒋月明和许晴说的那番话,好巧不巧的正正好传进了他的耳朵里。他不是故意听的,他也是实高的学生,恰巧从旁边经过。这种话,他应该也不会想要上赶着去听吧。
关于“哑巴”,李乐山从来没有因为这个动摇过。被人欺负,没有;受人白眼,没有;遭人嘲讽,没有;自学手语,对着镜子一遍一遍联系的时候,没有……只有那一刻,只有听到蒋月明那句话的时候,李乐山动摇了。
他以为自己习惯了、麻木了、或是不在乎了。因为原先的李乐山,没有办法。原先他太小,抵抗不了大部分人,后来他长大,又不屑于与那群人抵抗。但那句话从蒋月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像把刀一样插进了李乐山的心里,疼得他几乎走不动路。
回家的那一路,他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乱糟糟的。或许什么都想了,又或许什么也没想。只能一个劲儿的握着单车龙头往前冲,乞求脑海里快点变得清明,别再胡思乱想了。
他开始禁不住试问,问天问地问任何人,为什么他要是个哑巴?为什么他不能说话?为什么他不是个正常人?他一遍一遍的问,这是自己的错吗?这好像不是,但又好像是。他可能一辈子也没办法说话,他可能一辈子也给不了什么正常的回应,他这样的人,也值得别人和自己过一辈子吗?
一辈子,真的是好久的一个词汇。
他只有在许愿的时候才敢奢望一辈子。他真的能这样过一辈子吗?点头、摇头、打手语,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幸好他天生孤僻,也不太表达,可这样,也行吗?
李乐山终于动摇了。
许晴最终选择了文科,不知到底是不是蒋月明的那番话起了作用,总之文理分科以后,她连人带书一起搬去了一楼。
日子还是照常的过,比预想中的要平静一些,彼此都没人再提起那天的事情,仿佛它就没有发生过。韩江追着也去了文科。他跟蒋月明一样,文理成绩挑不出来个稍微厉害点的,自然是跟着许晴走。
蒋月明说他真固执,有这个劲头,八百万也赚到了。以后从韩江开始就是富一代,往下数三代都得是富N代。
那天喝醉酒被李乐山背回家的印象在酒醒以后有些模糊了,蒋月明只记得自己喝醉了,一睁眼到李乐山家了。问李乐山他是怎么回来的,李乐山也不说,反倒是直接问他当时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
这搞得蒋月明也不敢再提这件事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韩江是失恋,有个正儿八经的理由。那他是因为什么?预防失恋?太他妈扯了。
盛平迎来暑夏,三巷口的老槐树变得枝繁叶茂。这一幕平常的像是几年前,蒋月明回回路过这里,总能想到从前和李乐山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写作业、背单词的场景。一转眼,过去这么多年,下象棋、打牌的老大爷们都还在,只是他们却不常来了。
“暑假你还去秀丽姐那儿?”蒋月明问,秀丽姐暑假给他留着的有位置,如果李乐山去的话,那他也还去。毕竟蒋月明暑假闲着也是闲着,没什么事儿干。
李乐山点点头。暑假这俩月他也一点闲不下来,为了能多赚点钱。白天去中华市场打工,晚上去网吧值班,这排期资本家看了都落泪。
“行,那我给小姨说一声,”蒋月明道:“到时候把我塞进去。”
李乐山没什么反应,低着头写作业,只是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他想这样也好,中华市场那边李勇也不过去,他看不到自己和蒋月明,就不会打蒋月明的主意。这段日子他按时按点的给李勇钱,确实稍微平静了一些。只要他不来招惹自己身边的人,李乐山就还算可以忍耐。
再忍两年。
二十四个月。
只是人心是不知足的。起码李勇不会知足,人一旦得到了某样东西,尝到了甜头,就会想得到的更多,为了钱,他能够不择手段。
蒋月明盯着他的后脑勺发呆,他噌地一下从床边来到李乐山跟前,找个板凳挨着李乐山坐下,“我也去打工,你是不是不高兴?”
他肯定觉得自己又把暑假给浪费了,他肯定心里想自己也不用什么时候、干什么事儿都跟他挨在一块儿。
李乐山听罢,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不说话?”蒋月明往他的试卷上瞄了一眼,发觉这人半天其实也没写几个字,也没写题,就是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乐山抿了抿嘴,半响,才比划,“我怕你累。”
蒋月明咧开嘴一笑,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我不累。我啥时候累过啊,跟你在一起,我一点也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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