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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
那一声呼喊,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惊涛骇浪,瞬间淹没了锈链酒馆里所有的喧嚣。
空气凝固了。
扳手张着嘴,碎玻璃在吧台上反射着昏黄的油灯光,他独眼里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死死盯着角落那个颤抖的身影和吧台边泪流满面的女孩。几个老矿工举到一半的酒杯僵在半空,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探究。就连那个播放器耗尽电池后滋啦作响的噪音,仿佛也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掐断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对视的两人身上。
晓羽(小雨)喊出那一声后,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小小的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摇晃。泪水毫无征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从她清澈的金色眼眸中奔流而出,划过脏污却难掩清秀的小脸,在下巴汇成水珠,滴落在破旧的夹克前襟上。那不是委屈的哭泣,不是悲伤的呜咽,而是一种混杂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的狂喜、深埋记忆被唤醒的刺痛、以及一年来独自挣扎寻觅的所有孤独与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的、山崩地裂般的宣泄。
她看着角落里的哑叔——不,是爸爸!她的爸爸!虽然脸上布满了陌生的、狰狞的疤痕,虽然一只眼睛灰白无光,虽然沉默佝偻得如同另一个人,但那双眼睛……当她喊出“爸爸”时,那双眼睛里瞬间爆出的光芒,那熟悉到令她灵魂颤抖的轮廓,还有那枚太阳金属片,那跑调的哼唱……所有的一切都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以为自己早已失去、只能在梦境碎片中追寻的真相!
“爸爸……是你吗?真的是你吗?”她哽咽着,声音破碎,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想要靠近,却又仿佛害怕眼前的一切只是另一个过于真实的幻梦,一碰就碎,“你的脸……你的眼睛……还有你的手……腿……怎么会……”&bp;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让她看不清爸爸脸上此刻到底是何种表情。
墨河坐在那里,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晓羽的每一声哭泣,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剜进他早已千疮百孔、自以为早已麻木的心脏。他想点头,想嘶吼着承认,想冲过去紧紧抱住他失而复得的女儿,用尽余生所有的力气去弥补,去守护。
但他不能。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却连一个清晰的音节都挤不出来。不是生理上的失声(虽然长期沉默和可能的神经损伤让他说话极其困难),而是心理上、灵魂上层层叠叠的枷锁——那份“自己早已选择彻底消失、不应再打扰她新生”的决绝;那份对自己未能保护好她、最终导致她卷入系统灾难、承受未知命运的深沉愧疚;那份对自己双手沾满罪孽(系统的、为了生存的)、不配再为人父的自我审判;还有……那份深切的恐惧,恐惧自己的出现会将她重新拖入危险,恐惧联合体或系统残余势力的目光会再次落到她身上。
他只能死死地、贪婪地看着她,用目光描摹她长高了一点的身形,她褪去些许婴儿肥却依旧稚嫩的脸庞,她眼中那与记忆中一般无二、此刻却盛满了滔天情感的金色光芒。他的左眼蓄满了泪水,顺着疤痕蜿蜒而下,滴落。那只完好的、戴着陈旧工装手套的右手,死死抠着粗糙的木桌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木质表面传来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而那只老旧的机械左臂,则无力地垂在身侧,关节处的指示灯微弱地闪烁了几下,仿佛也感应到了主人内心剧烈的风暴。
“你说话啊!爸爸!”晓羽见他不回应,只是流泪,心中的恐慌和委屈更甚,声音提高了,带着哭腔,“你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变成这样?为什么不找我?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好久好久……我以为……我以为你也……”&bp;后面的话被更汹涌的泪水堵住,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用一双泪眼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刻进灵魂里。
酒馆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女孩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扳手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稍微回过神来。他看着墨河那副痛苦到几乎要碎裂的样子,又看看哭得肝肠寸断的晓羽,独眼里闪过复杂至极的情绪。他大概猜到了什么。老陈生前偶尔醉酒后含糊的只言片语,墨河消失前那段日子的异常,还有这女孩突然的出现和她寻找“妹妹”的说辞(现在想来,很可能就是找她自己被遗忘的过去)……碎片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令人心碎的故事。
他深吸一口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有些干涩,尽量放得平缓:“丫头……晓羽,是吧?你……你先别急,别哭。过来,到这边坐下。”他指了指吧台旁边一个相对干净的凳子,又看向墨河,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容置疑的催促,“哑叔……你……哎!”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是这样离奇悲苦的家务事。
晓羽却倔强地摇了摇头,脚步踉跄着,又向墨河的角落靠近了一步,伸出颤抖的小手,似乎想触摸他,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怕惊扰了什么。“爸爸……你看看我……我是小雨啊……
;你不记得我了吗?那个总睡在冷冰冰的箱子里的……小雨啊……”&bp;她试图唤起他更多的记忆,声音里的绝望几乎让人心碎。
听到“冷冰冰的箱子”和“小雨”这个名字,墨河的身体猛地又是一震!瞳孔骤然收缩!那段被他用意志力强行封印、却从未真正遗忘的记忆——生命维持舱、手绘的太阳、沉睡的小脸——如同海啸般冲破堤防!比刚才更加剧烈的痛苦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柔情席卷了他!
“呃……啊……”&bp;他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嘶哑、模糊,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他想说“记得”,想说“我的小雨”,想说“爸爸对不起你”……
但他发不出完整的词句。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气音,伴随着更加汹涌的泪水。他猛地低下头,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捂住脸,宽阔的肩膀因为剧烈的情绪而剧烈起伏、颤抖,如同受伤的野兽在无声地悲鸣。那只机械左臂,也随着身体的颤抖而发出轻微的、不规律的金属摩擦声。
看到他这个样子,晓羽的心像是被狠狠揪紧了。爸爸在哭……爸爸哭得这么伤心,这么痛苦……他一定经历了非常可怕的事情,才会变成这样,才会……不认她?
这个念头让她更加难过,却也奇异地平息了一丝被“抛弃”的愤怒。她不再试图追问,只是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也低着头,默默地流着泪,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不再发出声音,但那无声的哭泣,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揪心。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酒馆昏黄的角落里,隔着几步的距离,各自沉浸在最深沉的情感风暴中,泪水是他们此刻唯一的、共通的语言。
扳手看着这一幕,重重地叹了口气,摘下脏兮兮的围裙,胡乱抹了把脸。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旁观了。有些话,有些事,可能需要一个中间人来点破,或者至少……提供一个暂时喘息的空间。
他绕过吧台,走到晓羽身边,轻轻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声音尽量放得温和:“丫头,听扳手叔一句。先过来坐,喝口水。你爸爸……哑叔他……他一定有他的难处。给他一点时间,嗯?”
他又看向几乎蜷缩起来的墨河,提高了声音,语气带着一种老朋友般的、不容拒绝的强硬:“哑叔!是爷们就抬起头来!孩子找来了,天没塌!有什么话,有什么苦,说出来!憋着能解决个屁问题!你想让孩子一直这么哭着看着你吗?!”
扳手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墨河几乎被愧疚和痛苦淹没的心防上。
他想让孩子一直哭吗?
不。
他愿意付出一切,换她一生平安喜乐,再无泪水。
可是……相认之后呢?他该如何解释这一切?该如何面对她可能追问的过去?该如何保护她不再受自己牵连?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放下了捂住脸的右手。脸上泪痕交错,混合着疤痕,在油灯光下显得格外狼狈和苍老。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晓羽。
晓羽也正看着他,泪眼朦胧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和深不见底的悲伤。
父女的目光,再次交汇。
这一次,墨河没有再移开视线。他深深地、贪婪地、仿佛要将她的样子烙进灵魂最深处一般,凝视着她。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极其缓慢地,幅度微小地……
点了一下头。
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点头。
但足以让晓羽瞬间屏住了呼吸,金色的眼眸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狂喜与更深悲伤的光芒。
爸爸……承认了。
他真的……是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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