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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城的码头总飘着咸腥的风。谢承业站在栈桥上,望着水面上连绵的船帆,嘴角抿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二十艘船尾相接,像条游弋的长龙,最大的“平江号”泊在最外侧,紫檀木的船身被桐油刷得亮,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船工们正往甲板上搬货,粗麻袋装的茶叶、丝绸捆成的方包,还有一坛坛封好的绍兴酒,流水似的往舱里送。
“东家,这批货下月初就能到泉州。”账房先生凑过来,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泉州府的张老爷特意捎话,说要多加两成定金,让咱们优先给他带货。”
谢承业“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平江号”的船头上。那里新雕了块楠木板,打磨得光可鉴人,只是还没来得及上漆。他抬手摩挲着袖口的玉佩,那是块和田暖玉,被他盘了十年,早已浸出温润的包浆。十年前他还只是个拥有一间丝绸铺子的小商贩,如今却成了苏州城里跺跺脚都能让商界抖三抖的人物,连知府大人路过他的船队,都要勒住马缰,隔着水面喊一声“谢掌柜”。
前几日柳氏生了个儿子,取名谢安。添丁的喜信传出去,半个苏州城的商户都涌来道贺,连织造府的管事都亲自登门,送了对赤金的长命锁。谢承业在府里摆了三天宴席,流水席从正厅一直排到后花园,戏班子唱着《龙凤呈祥》,丝竹声绕着飞檐转,把整个谢府都泡在了喜庆里。
林婉清带着三个女儿来时,宴席正到热闹处。大女儿谢语牵着妹妹们的手,怯生生地往她身后躲。偏厅的角落里摆着张孤零零的方桌,桌上的菜几乎没动过,青瓷碗里的汤还冒着热气,却像隔着层冰。
“娘,二妹妹说想吃桂花糕。”谢语凑到她耳边,小声说。
林婉清摸了摸小女儿的头,从食盒里拿出块用油纸包着的糕点。那是她今早亲手做的,知道府里的宴席花哨,孩子们未必吃得惯。她望着正厅里觥筹交错的人影,谢承业被一群商户围着,满面红光地举杯,柳氏穿着簇新的石榴红褙子,抱着襁褓里的婴儿,正接受女眷们的恭维。
这满堂的热闹,衬得她这角落像口深井,冷飕飕的。
“姐姐怎么躲在这儿?”柳氏的声音带着笑意飘过来。她抱着孩子,珠翠在鬓边晃出细碎的光,走到桌前时,香风先一步卷过来,是上好的玫瑰露味道。
林婉清起身,目光落在那婴儿脸上。小家伙睡得正香,眉头微微蹙着,鼻梁高挺,竟和谢承业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阿楠——那个两岁时被人贩子拐走的儿子,也是这样蹙着眉头睡觉,睫毛又密又长,像两把小扇子。
心口猛地一缩,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她慌忙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烫了指尖,却没觉出疼:“是挺像的,瞧这眉眼,跟承业一个样。”
柳氏笑得更欢了,轻轻晃着怀里的孩子:“可不是嘛,奶娘都说,这孩子哭声都跟老爷一个调门。对了姐姐,你家谢语也长这么高了,瞧这模样,将来定是个美人胚子。”她说着,目光在三个女孩身上转了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量。
林婉清没接话,只把谢语往身后拉了拉。这些年她住在谢府的偏院,院里种着两株玉兰,花开时香得能飘出半条街,却照不进她心里的阴翳。谢承业每月会来两三次,坐坐就走,说的无非是孩子们的功课、院里的开销,绝口不提阿楠,也绝口不提当年的事。
宴席散时,日头已偏西。谢承业让管家送柳氏回房,自己却跟着林婉清往偏院走。石板路上落着玉兰花瓣,被他们的脚步碾出细碎的香。
“今日人多,委屈孩子们了。”谢承业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沉。
林婉清没回头:“她们惯了。”
进了院门,她让丫鬟带孩子们去里屋,自己则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谢承业也跟着坐下,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递到她面前。布是粗麻布,边角都磨得起了毛,解开时簌簌掉着线屑。
里面是张泛黄的画像,画的是个虎头虎脑的孩童,穿着枣红色小袄,手里攥着个拨浪鼓,笑得露出两颗刚长的门牙。是阿楠两岁时的模样,请画匠画的,也是家里仅存的一张他的画像。
林婉清的手指刚碰到画纸,就开始抖。她记得阿楠小时候不肯穿红肚兜,在院里跑着闹,谢承业追了半天才抓住他,父子俩滚在草地上,笑得像两个傻子。那时的天很蓝,云很白,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过很久。
“我让人把这画像刻在了‘平江号’的船头上。”谢承业的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那船走南闯北,去泉州,去广州,去东洋,总能有人看见。万一……万一阿楠还活着,说不定就认得出。”
林婉清把画像按在胸口,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画里孩子的笑脸。十三年了,她不敢想阿楠还活着,怕想多了,连这点念想都留不住。可此刻看着这画像,听着谢承业的话,心里那点熄灭的火星,竟又隐隐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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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画像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想起阿楠被拐走那天,也是这样的晴天,他骑坐在谢承业肩头,不过转身的功夫,人就没了。她疯了似的找,嗓子喊破了,脚磨出了血,最后瘫在地上,是谢承业把她抱回来的。那晚他跪在她面前,说没看好孩子,是他的错。可后来,他就再也不提了,像那段日子,那个孩子,都被他硬生生从心里剜掉了。
“承业,”她哽咽着,第一次这样叫他,“阿楠……他会不会忘了我?”
谢承业别过脸,肩膀微微耸动。他从不说想儿子,可每次船队出,他都要亲自去“平江号”上看看,摸摸船头的画像,像在跟儿子说悄悄话。他让船工们留意各地的孩童,只要有半点像阿楠的,都要报回来,哪怕只是空欢喜一场。
“不会的。”他声音紧,“他是谢家的种,骨头硬,记性也好。”
那天谢承业在偏院待了很久,直到月上中天才走。林婉清把画像放进樟木匣子,藏在佛龛下面。佛龛上供着观音像,是她这些年日日朝拜的,求的不过是“平安”二字。如今柳氏的孩子叫谢安,她只求自己的阿楠,也能得一份平安,哪怕隔着千山万水,哪怕这辈子真的见不到。
夜里起了风,吹得玉兰树叶沙沙响。林婉清坐在窗前,望着码头的方向。“平江号”的灯还亮着,像颗孤悬在水面的星。她知道,过几日这船就要扬帆起航,带着刻在船头的画像,带着一个母亲十年的念想,去往很远很远的地方。
或许,真的会有奇迹。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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