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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夜裹着层化不开的湿软雾气,轻飘飘地压在青石板路上,也压在柳玉茹的心头。她坐在青布马车里,车帘缝里漏进的雾丝沾在鬓角,凉得让人心头紧。指尖反复摩挲着膝上锦盒冰凉的紫檀木边缘,那盒子是她今早从妆奁最底层翻出来的,暗红织锦面上绣着早已褪色的缠枝莲,边角磨出了细绒,像她此刻摇摇欲坠的心境。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出“吱呀——吱呀——”的轻响,每一声都像钝针在扎心。车夫赶车的吆喝声被雾揉得模糊,远处巡夜人的梆子声隔了三条街传来,沉闷得像敲在棉胎上。柳玉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昨日在谢府前厅的画面:谢浩楠穿着墨色锦袍,身姿挺拔地站在父亲谢承业身边。谢承业手里拿着商行的账册,声音沉稳地说着“下月起,苏州分号由浩楠亲自接管”。那时她攥着帕子的手就没松过,谢安躲在她身后,怯生生地扯着她的衣角,谢明轩则梗着脖子瞪过去,却被谢承业一个冷淡的眼神逼得低下头。
这趟去见柳玉涛,是她在万分焦虑中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柳玉涛是她嫡亲的表弟,在苏州府衙做了五年主事,虽说官阶不高,却能摸到府衙里的动静。谢浩楠如今势头太盛,刚任了江南副总兵,手里握着兵权,又兼着苏州通判,管着地方民政,连知府大人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府里的商行是她熬了十年才攥在手里的依仗,如今也要被谢浩楠拿走,再这么下去,她和安儿、明轩在谢府,怕是连个安稳的住处都保不住。
马车终于停在苏州府衙后巷的一扇黑漆小门前,门环是黄铜的,被岁月磨得亮,门楣上还沾着几点青苔。车夫刚要抬手叩门,就被柳玉茹按住了手。她指尖的凉意透过车夫的粗布袖口传过去,让那汉子愣了愣。“我自己来。”柳玉茹的声音压得极低,她亲自掀起车帘,拢了拢素色披风的领口,披风边角沾了雾水,沉甸甸地坠着。目光扫过巷口,确认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笼挂在拐角,没有巡夜人,才上前一步,用指节轻叩三下门环,节奏是她和柳玉涛约好的,一轻两重,是自家人的信号。
门很快开了道缝,柳玉涛的小厮阿福探出头来,脑袋上的小帽歪着,眼里还带着几分刚被叫醒的惺忪。见是柳玉茹,他连忙揉了揉眼睛,侧身让开:“柳姨娘,您可来了,家主在里屋等着呢,刚还问了两回。”阿福的声音也压得低,引着她往里走时,还不忘回头把门轻轻掩上,只留一道缝透气。
穿过窄小的天井,青砖地上长着薄薄一层青苔,踩上去滑。院里的石榴树刚抽新芽,嫩绿色的芽尖在月光下泛着浅淡的光泽,枝桠上还挂着去年的干枯石榴壳,风一吹,轻轻晃着。柳玉茹走得慢,眼角的余光扫过墙角的水缸,水面映着月亮的碎影,像撒了把碎银。她忽然想起自己未出阁时,家里也有这么一棵石榴树,那时柳玉涛还小,总爬树摘石榴,如今却成了她唯一的指望,心里不由得一阵酸。
进了正屋,一股淡淡的茶香味扑面而来。柳玉涛正坐在八仙桌边喝茶,桌上摆着一盏青瓷茶壶,两个茶杯,其中一个还冒着热气。他穿了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浅灰色的边,头用一根木簪束着,见她进来,只淡淡抬了抬眼,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手里的锦盒上:“姐姐怎么这时候来了?谢府那边人多眼杂,没起疑心吧?”
柳玉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垫是粗布的,硬邦邦的。不等旁边的丫鬟倒茶,她就把锦盒推到柳玉涛面前,推的时候指尖有些颤,锦盒碰到桌面,出一声轻响。“弟弟,姐姐这趟来,是真没办法了,求你帮衬一把。”她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这里面是一对羊脂玉镯,是我出阁时娘给我的陪嫁,还有五百两银票,你先收下,算姐姐谢你的。”
柳玉涛掀开锦盒瞥了眼,玉镯莹润的光泽在灯光下映在他眼里,像两团暖玉。他的手指在锦盒边缘碰了碰,却没去拿,反而把锦盒往回推了半寸,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语气却带着几分疏离:“姐姐这是做什么?咱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有话直说便是,何必拿这些东西生分?你要是这样,那我可不敢听你说话了。”
柳玉茹的心沉了沉,像被扔进了冰水里。她知道柳玉涛素来谨慎,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推拒。她强撑着笑意,把锦盒又往他那边推了推,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在桌面上:“弟弟在府衙当差,该知道谢浩楠如今的势头有多盛。他刚任了江南副总兵,前些日子还办了吴县县丞贪腐的案子,当场就把人押进了大牢,连知府大人都没敢拦着。如今他又兼着苏州通判,府里的商行也快落到他手里了。”
她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素色杭绸帕子上绣的兰草被攥得变了形,指尖泛白:“我和安儿、明轩在府里,如今连大气都不敢喘。前日安儿想喝盏新沏的碧螺春,丫鬟刚泡好,就被谢浩楠身边的护卫撞见,说府里如今要节俭,让把好茶都收起来,只给老爷和老太太用。你说,这不是明着欺负人吗?再这么下去,我们母子三个,怕是要被他挤得连谢府的门都出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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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柳玉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她抬眼看向柳玉涛,眼里含着水光:“我就想求你帮着打探打探,谢浩楠在府衙里行事如何?有没有什么把柄?比如他审案时有没有偏私,或者在军务上有没有疏漏?还有,往后若是他真要对我们母子下手,或者夺了我的管家权,你能不能在府衙那边帮我们挡一挡?哪怕只是递个消息,让我们有个准备也好。”
柳玉涛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眉头微蹙,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他在苏州府衙待了五年,最清楚官场的门道。谢浩楠刚上任那月,就带着人查了府衙的账册,查出两个小吏挪用公款,当场就杖责了二十,还把账本呈给了巡抚大人,手段利落得很。后来办吴县县丞的案子,更是铁面无私,连县丞的小舅子来求情,都被他挡了回去。更重要的是,谢浩楠背后还有周将军撑腰,他一个小小的主事,怎么敢得罪谢浩楠?
可柳玉茹是他表姐,当年他能进府衙当差,还是靠着谢承业托的关系。若是完全拒绝,往后万一谢浩楠失势,柳玉茹在谢府站稳了脚跟,又会说他不念亲情。左右为难间,他放下茶盏,语气模棱两可:“姐姐放心,谢浩楠在府衙的动静,我会帮你留意着,有什么消息,我让人悄悄递去谢府给你。”
他顿了顿,避开柳玉茹的目光,看向窗外的雾气,“至于把柄,他刚上任没多久,行事又谨慎,暂时没什么可抓的。府里的人都怕他,又或者下人们惯会捧高踩低,现在谢浩楠归家势头旺。你当年那些对待人家母亲的手段,被下人们用来对待你也未可知,你可别自己吓唬自己。至于庇佑……我在府衙只是个主事,管的不过是些文书琐事,权力有限,只能说若是真有小事,比如丫鬟婆子拌嘴被他抓了由头,我尽量帮着说两句情。”
这话里的敷衍,柳玉茹听得明明白白。她心里凉了半截,像被雾水浸透了似的,连呼吸都觉得冷。可她也知道不能逼得太紧,柳玉涛本就胆小怕事,逼急了,怕是连这点“留意”都不肯做了。她勉强挤出笑容,嘴角扯动的幅度有些僵硬:“有弟弟这句话,姐姐就放心了。这些东西你还是收下,不是给你的,就算是我给外甥们的念想,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买点点心吃。”
柳玉涛这次没再推辞,朝旁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连忙上前,双手捧着锦盒,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之后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柳玉茹问起他妻儿的近况,柳玉涛答得有一搭没一搭,眼睛时不时瞟向墙上的挂钟,显然是想让她早点走。柳玉茹看在眼里,心里更不是滋味,坐了没半盏茶的功夫,就起身告辞。
阿福送她到门口,柳玉茹又叮嘱了一句“有消息尽快告诉我”,才掀开车帘上了马车。车轱辘再次碾过青石板路,往谢府的方向去。雾更浓了,像把整个街巷都裹进了纱里,窗外的店铺招牌、灯笼光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柳玉茹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锦盒留下的印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柳玉涛的态度分明是观望,捧着手炉取暖,哪边风大就往哪边倒,靠他根本靠不住。谢浩楠的根基越来越稳,兵权、政权、财权都要抓在手里,她和孩子们的路,只会越来越难走。她甚至开始后悔,当初不该在谢承业面前争管家权,不该让安儿和明轩跟谢浩楠对着干,可现在说这些都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而此时的苏州卫军营里,灯火通明。谢浩楠刚处理完军务,案上摊着一叠厚厚的公文,最上面是江南各镇的兵力调配表,他用朱笔在上面圈了几个地名,字迹刚劲有力。贴身侍卫赵武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将军,方才府衙那边传来消息,柳主事今晚在后巷见了一位妇人,穿素色披风,身边跟着的丫鬟,身形和装扮都像是谢府西跨院的青黛。两人在屋里待了约有半个时辰,那妇人走时,柳主事的小厮还送了她到门口。”
谢浩楠握着笔的手没停,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工整的“令”字,笔锋落下时,力道十足。他抬眼,眼底没什么波澜,像结了冰的湖面:“知道了。往后多留意柳主事和谢府西跨院的动静,柳姨娘那边的人出府、见什么人、带了什么东西,都要一一记下来,有任何异常,随时禀报。”
“是!”赵武应了声,起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谢浩楠放下笔,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沉稳。桌上的牛油灯跳动着,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柳姨娘到底想干什么?他心里忍不住犯嘀咕。她不过是父亲谢承业纳的一个妾,当年母亲身体不好,父亲忙于商行的事,才让她管了府里的中馈。在他被拐卖的十六年里,母亲忧思成疾,父亲更是把商行的一些事务都交给了她,她就真把自己当成谢府的当家主母了?
他还记得刚回谢府那会,母亲拉着他的手,虚弱地说:“浩楠,你刚回来,府里不能乱。柳姨娘虽说是妾,可这些年对商行有功,对老爷也尽心,你别跟她计较,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为了不让母亲操心,也为了不让父亲为难,他努力地接受这个家。接受父亲身边多了一个女人,接受自己有两个庶出的弟弟,甚至主动带谢安,谢明轩去城外骑马,想缓和关系,可谢安却总躲着他,眼神里满是戒备。
他以为日子久了,柳姨娘总能安分下来,可没想到,她竟然开始找外援了。柳玉涛在府衙当差,她找柳玉涛,无非是想打探他的消息,找他的把柄。看来,他在谢府的存在,确实让有些人坐不住了。
谢浩楠拿起桌上的公文,重新低下头,目光锐利如刀。他从不主动惹事,但也绝不会任人欺负。柳姨娘若是安分守己,他可以既往不咎;可若是她非要给自己找麻烦,甚至想对母亲和妹妹们下手,那他也不会客气。江南的雾再浓,也总有散的时候,有些事,该了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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