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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周庭风在蕙卿处受了气,转头就去了团月馆子,正碰见于紫恭等人吃酒。弹唱的是去岁的翠翘、翠鸳,已不复昔日之稚嫩,把眉毛画得细细的,正老练地与在座儿郎谈笑。周庭风歪在罗汉床,推开翠鸳敬过来的酒,淡声:“你自饮罢。”
于紫恭见了,知他又有烦心事,因笑道:“翠鸳的酒你不吃,我的酒呢?”
周庭风掀了眼皮:“滚。”
于紫恭指着他笑骂:“看这人!在我场子上让我滚,还有天理没?”
周庭风也懒怠理他,兴致缺缺地听翠翘唱《蝶恋花》。那词唱的是“衣带渐宽终不悔”,音韵袅袅地往耳朵里钻,偏生钻进心里,化成一丛荆棘乱刺。方才马车里,蕙卿仰着脸说“我把一颗心都捧给您了”的情形,没来由地又撞到眼前。他烦躁地捻着腰间玉佩,把眉毛皱得紧紧。
于紫恭见他如此,使了眼色给小厮。那小厮跟了他多年,最是机灵,立时悄没声息地退了出去,请来附近怡红院的鲁妈妈,吩咐道:“拣你们院里顶拔尖儿的姑娘,多带几个来,要新鲜水灵的,别小气!”鲁妈妈连声应着去了,不过一炷香时辰,领了四五个姑娘过来,一水儿的鲜亮衣裳乌云鬓,各自抱着吃饭的家伙事,窸窸窣窣地进了屋子。
打头的是个穿水红绫袄、娇黄绸裙的,唤作宝簪,身段丰腴,未语先笑,腮边两点梨涡。第二个身量高挑,眉眼疏淡些,抱着琵琶,颇有几分清冷模样。后头跟着的,或是娇小玲珑,或是活泼爱笑,都依着规矩站定了,拿眼偷偷觑着座上几位爷。
鲁妈妈堆着笑上前:“于大爷,您瞧瞧,这都是院里拔尖儿的,清清白白的清倌人也有,唱念做打俱佳的也有,保管各位爷尽兴。”
于紫恭拿扇子虚点着,对周庭风道:“如何?拣一个顺眼的,说说话,解解闷。总比你一个人闷坐强。”
周庭风知道于紫恭的意思。他今日心里头烦闷,过来想喝点酒。可酒到了嘴边,又觉无味;人到了眼前,又觉厌烦。索性歪在这儿,也懒怠说话。他抬起眼,漫不经心地扫过去,穿红戴绿,高矮胖瘦,莺莺燕燕,姹紫嫣红,可这些鲜妍的颜色,不知怎的,竟都蒙了一层灰似的。又想起陈蕙卿。
去他娘的陈蕙卿。
周庭风蓦地开口:“都留下!”他支臂坐起身子,“唱曲儿的唱曲,斟酒的斟酒。”
鲁妈妈喜得连连应声,忙告喏退下。姑娘们便四散开来,各寻了座头爷们侍奉。宝簪机灵,见周庭风气度不凡却又面色沉郁,当先一个扭着身子挨到罗汉床边,执起银壶,软声道:“爷,奴给您斟杯热的,暖暖身子罢。”
周庭风睇着她,由着她倒了,却不接。宝簪也不恼,自己先抿了一小口,笑道:“不烫的,爷尝尝?”说着便将杯子递到他唇边。
周庭风就着抿了一口,低眼看宝簪,没来由地问:“你妈妈卖你多少身价?”
宝簪立时红了脸,以为是他要给自己赎身,嗫嚅道:“我……我也不知的。”
于紫恭已凑过来,噙着笑:“宝簪呐?她可是怡红院里的尖儿,要这个数!”他比出三根手指。
周庭风略看了一眼,自鼻腔里哼笑出声。
比陈蕙卿便宜。
他接过茶盏,问她:“才刚说你叫什么?”
“宝簪。”宝簪眉眼弯弯,“宝贝的宝,簪子的簪。”
“伺候过人么?”
“没。”
哦,是个雏儿,比陈蕙卿干净。陈蕙卿可是有夫之妇。
他伸出手,宝簪立时将一只抹了红艳艳蔻丹的手放在他掌心,她慢慢靠近,身上那清甜香气漫过来。
周庭风继续问:“若你跟了我,如何呢?”
宝簪眼睛立时亮了:“只听爷吩咐,爷要奴如何,奴便如何。”
“爷让你做外室呢?”
“奴就做外室。”
“爷不能时时来看你呢?”
“奴就安安静静等着。”
“爷骂了你呢?”
“奴就乖乖顺顺受着。”
“爷只赏你金银,而不给你田产铺面呢?”他扔下一枚金玉坠子。
宝簪连忙接住,睁圆了眼:“我的爷!这就够了!能服侍爷,爷还给我这些,都是我不敢想的福气,我有什么好多嘴的呢?”
周庭风终于展开笑:“好姑娘,会讲故事么?”
宝簪蹙起细眉:“奴会弹琴唱曲儿。”
“不,爷只想听你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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