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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康二年,入秋。洛阳的奏折还在路上,长信宫的烛火已经燃尽了最后一缕。
暑气还残留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最后一声蝉鸣嘶哑着划过天际,随即被秋风卷走。魏王府的鎏金铜瓦反射着刺目的白光,可西北角的长信宫,却像一口浸在冰水里的枯井,连穿堂而过的风,都带着入骨的凉。
宫墙根的梧桐树落了第一片黄叶,打着旋儿飘进半开的窗棂。窗内,白色的纱帘被晨风掀起一角,露出案上燃尽的红烛,烛芯结着长长的灯花,余温早已散尽。甄宓穿着那件洗得白的素白长裙,静静靠在廊下的朱漆柱上,双目轻阖,神色安详得像是睡着了。她的膝上放着一把断了弦的七弦琴,指尖还搭在最后一根崩断的丝弦上,指腹沾着一点淡淡的松烟墨——那是昨夜她抄完最后一卷《女诫》,未来得及洗净的痕迹。
地上没有挣扎的痕迹,只有半盏冷透的菊花茶,和一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恰好落在她的间,像一枚别错了地方的簪子。
这日清晨,内侍端着洗漱的铜盆走进宫来,才现这位曾经艳绝天下的甄夫人,已经在黎明最暗的那一刻,悄无声息地走了。
“甄夫人……薨了!”
尖细的喊声划破了皇城的宁静,却没能惊起嘉福殿里的一丝波澜。曹丕正搂着郭贵嫔饮酒,指尖把玩着她刚绣好的合欢玉佩,琉璃杯里的葡萄酒泛着猩红的光。听到禀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挥了挥手道“按夫人礼,草草下葬吧。不必奏报百官,也不必告知太子。”
郭贵嫔依偎在他怀里,指尖划过他的胸膛,柔声笑道“魏王真是心硬。毕竟是跟了您二十多年的结妻子,还为您生了太子和公主呢。”
曹丕饮尽杯中酒,将酒杯重重砸在案上,酒液溅在明黄的桌布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后宫干政,怨望诅咒,留她全尸,已是孤的恩典。”
没有举国哀悼,没有诏告天下,甚至没有一口像样的棺木。几个粗使宫人用一领洗得白的草席裹了甄宓的遗体,趁着天还没亮,偷偷抬出了皇宫,葬在了邺城郊外的乱葬岗。没有墓碑,没有祭品,只有几丛枯黄的野草,在秋风中瑟瑟抖。昔日那个“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倾城女子,那个为曹丕生儿育女、侍奉公婆二十余年的甄夫人,最终连一块刻着名字的石头,都没能留下。
秋风卷着野草掠过荒冢,像是有人在低声吟唱且念春风且念蓉,一般风雨为谁空?春风吹过又吹落,蓉花谢了又再开,可那个曾如春日芙蓉般明媚的女子,却永远留在了这个萧瑟的秋天,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化作了乱葬岗上的一抔黄土。
同一时刻,淮南的麦田正泛着成熟的金浪。蒋欲川挽着裤腿,蹲在田埂上,指尖捻起一穗饱满的麦子,轻轻搓开,吹去麦壳,将饱满的麦粒放进嘴里咀嚼。麦香在舌尖散开,带着阳光和泥土的味道。腰间的稷宇休戈刃斜挎在身侧,鲛绡刀鞘上沾着几点泥土,黑檀木鹤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大人!洛阳八百里加急!”
一名斥候策马疾驰而来,马蹄踏碎了麦田的宁静。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急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长信宫甄夫人……薨了。魏王下令,草草下葬邺城乱葬岗,无诏不得吊唁。”
蒋欲川捻着麦粒的手指猛地一顿。
麦粒从指缝间滑落,滚进金黄的麦浪里,消失不见。他握着稷宇休戈刃刀柄的手,忽然止不住地软,那柄他日夜不离、重三斤七两的长刀,竟第一次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松软的泥土里,溅起几点泥星。
他怔怔地看着地上的长刀,缓缓躬身去拾。指尖触到冰冷的刀身时,山阳竹林的光影忽然在眼前浮现嵇康挥锤打铁的身影,阮籍醉酒长啸的模样,山涛煮茶时温和的眉眼,还有那日清谈时,向秀合上书卷说的那句话“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
那时他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了生死。见过赤壁的冲天大火,见过逍遥津的尸横遍野,见过建安大疫时一个接一个空无一人的村落,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被战火磨得坚硬如铁。可此刻,听闻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以如此潦草、如此冷漠的方式结束了一生,他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疼得喘不过气。
他仰起身,只见微弱的阳光穿破厚重的云层,打在金色的麦穗上。一颗悬垂在麦芒上的露滴,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他望着那滴露,恍惚间竟看到一张陌生却又熟悉的容颜——素衣白裙,眉眼温柔,像洛水之畔的月光,安静而悲悯。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甄宓,却是无数人笔下、口中那个惊才绝艳、温柔善良的女子。
她曾是袁绍的儿媳,曾是曹丕的妻子,曾是太子的母亲,可最终,她什么都不是。她只是乱葬岗上一抔无人问津的黄土,连名字都被风吹散了。
“去时容易来时难,无待愁倾无待欢。”
蒋欲川轻声念道,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这乱世里,生命竟如此轻贱,如此脆弱。纵使倾国倾城,纵使贤良淑德,终究抵不过帝王的一句猜忌,抵不过深宫的三尺白绫。
腰间的梨纹木符忽然微微烫,隔着衣衫传来一丝极淡的暖意。他猛地想起了鄄城的曹植,想起那个白衣胜雪、落笔惊四座的少年,想起他怀里那卷泛黄的唱和诗卷,想起他画的那株悬崖上倔强生长的丹橘。
甄宓的死,对曹植而言,无异于天塌地陷。
他太懂曹植了。那个敏感多情的文人,将所有的爱恋与执念都藏在了诗卷里,藏在了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如今他心中的光灭了,若是没人拉他一把,他恐怕会就此沉沦下去,再也站不起来。
蒋欲川握紧了手中的稷宇休戈刃,刀身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对身后的陈默道“去账房支五十石精米,三十匹麻布,还有足够的草药和盐。找最可靠的商队,走颍川小路,立刻送往鄄城。另外,给我拿纸笔来。”
他走到田边的一棵老槐树下,铺开粗糙的麻纸,蘸了蘸墨。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最终只落下短短一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君若不自重,逝者亦难安。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空洞的劝解,只有最直白的点醒。他知道,曹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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