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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康二年,深秋。秋凉降至,长江水一夜之间涨了三尺。浑浊的浪涛拍打着两岸的礁石,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江风卷着冰冷的水汽,刮得人脸上生疼。白帝城城头的汉军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白幡林立,像一片望不到边的雪。
刘备七万大军已在白帝城完成全部集结,战船千艘列于江面,将士们日夜操练,喊杀声隔着数十里都能听见。全军上下披麻戴孝,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只待刘备一声令下,便要顺江而下,踏平江东。
备战的急报像雪片一样飞向武昌,每一封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孙权坐在吴王府的大殿上,手里捏着最新的斥候密报,指节泛白,连指甲嵌进肉里都浑然不觉。殿外的秋风卷着落叶撞在朱漆大门上,出的声响,像极了即将到来的战鼓。
他连夜召集满朝文武商议对策,朝堂之上乱成一团。
刘备匹夫欺人太甚!潘璋猛地拔出佩剑,一剑砍在殿柱上,火星四溅,末将愿率本部兵马,星夜驰援夷陵,定要斩下刘备级,献于吴侯!
不可!诸葛瑾连忙出列阻拦,眉头紧锁,蜀军士气正盛,又据上游地利,势不可挡。我军若贸然出战,必中其计。不如暂且遣使入蜀,重申湘水之盟,先稳住他再说。
求和?孙桓冷笑一声,满脸不屑,诸葛子瑜你怕了不成?我江东水师天下第一,难道还怕他刘备的残兵不成?遣使求和,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主战派与主和派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谁也说服不了谁。孙权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案上的舆图,目光落在夷陵那一点上,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
他比谁都清楚,江东根本无力独自抗衡蜀汉的倾国兵力。这些年,江东连年征战,粮草早已耗尽,士卒疲惫不堪;更可怕的是,曹魏的十万大军正屯驻在合肥,虎视眈眈。若是曹魏此时趁机南下,江东必将腹背受敌,万劫不复。
满朝文武吵了整整一夜,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孙权才猛地一拍案几,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不必再争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传我旨意,遣中大夫赵咨为使者,即刻奔赴洛阳,向大魏王俯称臣。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吴侯!不可啊!老臣张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我江东三世基业,怎能向曹丕俯称臣!吴侯三思!
三思?孙权苦笑一声,站起身,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朕还有的选吗?若是不向曹丕称臣,不出十日,刘备的大军就会兵出白帝,到时候,江东三世基业,就要毁在朕的手里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一字一句道传旨,赵咨为正使,携带黄金千两、白银万两、珍珠百斛,前往洛阳。告诉曹丕,朕愿率江东六郡八十一州,归顺大魏,岁岁纳贡,俯称藩,并遣长子孙登入洛阳为质。恳请他按兵不动,共拒刘备。
满朝文武看着孙权落寞的背影,无人再敢言语。大殿里一片死寂,只有秋风穿过窗棂的呜咽声,像在为江东的命运悲叹。
三日后,赵咨抵达洛阳。魏王府大殿上,曹丕高坐王位,身着玄色王袍,神情倨傲。两旁的文武大臣分列两侧,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跪在地上的赵咨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臣赵咨,参见大魏王。赵咨跪在地上,不卑不亢,我主吴侯,愿率江东六郡八十一州,归顺大魏。岁岁纳贡,俯称藩,并遣长子孙登入洛阳为质。恳请大王按兵不动,坐观蜀吴相争。
曹丕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咨,心中暗自得意。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他挥手示意赵咨平身,慢悠悠道吴侯倒是识时务。不过,朕凭什么要帮你们?
大王明鉴。赵咨拱手道,唇亡则齿寒。若刘备灭了江东,下一个,就是大魏。大王若肯按兵不动,让蜀吴自相残杀,待他们两败俱伤,大王再出兵,可一举平定江南。
曹丕沉吟不语,转头看向两旁的大臣。
侍中刘晔立刻出列,沉声道大王,不可答应!孙权无故求降,必是内有急难。刘备大军压境,江东危急,故来求降。大王不如趁机兵,渡江攻打江东,与刘备两面夹击,一举灭吴。吴亡则蜀孤,不出半年,天下可定矣!
话音刚落,司马懿缓步出列,拱手道刘侍中所言差矣。刘备兴兵伐吴,志在复仇,全军上下同仇敌忾,士气正盛。若我军此时出兵,孙权必转而与刘备联合,共同抗我。到时候,我军将陷入两线作战的困境,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如暂且接受孙权的投降,坐观蜀吴相争。待他们两败俱伤,我军再出兵,可一举平定江南。此乃卞庄刺虎之计也。
曹丕摸着下巴上的胡须,沉吟片刻。他心里清楚,刘晔的计策虽好,却风险太大;司马懿的计策虽稳,却要等上许久。但他更想看到蜀吴自相残杀,坐收渔利。
就依仲达所言。曹丕最终拍板,朗声道,传朕旨意,册封孙权为吴王,授予大将军、荆州牧,赏赐九锡礼遇。两国正式缔结同盟,共拒刘备。
他看向赵咨,淡淡道回去告诉孙权,孤会按兵不动,坐观成败。让他放心与刘备对峙,孤不会趁机攻打江东。
赵咨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连忙叩谢恩谢大王隆恩!臣代吴侯,谢过大王!
一纸盟约,就这样在魏王府大殿上敲定。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一场互相利用的交易。曹丕只想借江东牵制蜀汉,坐收渔利,根本没有出兵相助的打算;孙权也只是想借曹魏的名号稳住北方,专心应对西线蜀军,从未真心臣服曹魏。这场看似唇齿相依的同盟,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算计,脆弱得像一张薄纸,一戳就破。
武昌宫的烛火燃尽了最后一缕,西陵城楼的灯依旧亮着。
深秋的长江,浪涛比往日更加汹涌,黑色的江水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咆哮着拍打着江岸,溅起数丈高的水花。江风卷着冰冷的雨丝,打在城楼上的旌旗上,出哗啦啦的声响,混着远处隐约的操练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吕莫言的府邸里,烛火摇曳,映得案上堆得高高的奏折影子晃动。大乔正卧病在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额头上敷着一块湿毛巾。她连日操劳,带着侍女们给守城士兵缝制冬衣,又放心不下前线的防务,夜夜难眠,终究染上了风寒,高烧不退,已经昏迷了两次。小乔守在姐姐床边,正用帕子轻轻擦拭她额角的冷汗,眼眶泛红。
吕莫言走进屋时,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病人。他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药香混着淡淡的姜味,在屋里弥漫开来。他的袖口沾着江水和泥土,那是白天在江边检查暗堡时蹭上的,铠甲还没来得及卸下,肩头落着几片冰冷的雨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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