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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三年冬,长江下游的浓雾深处,比往日多了几分躁动不安。
外界建安二十三年一整年的时光,在许都的大火、宛城的血光、长安的旌旗与北疆的马蹄声中匆匆流逝。而这片隔绝了时空的江雾里,时间只过了短短七天。
雾色浓得化不开,连正午的阳光都透不进来,只有船头那盏孤灯,在无边的黑暗里摇曳着微弱的光芒。吕子戎坐在船板上,将孙尚香紧紧揽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为她驱散寒意。怀中的梨纹木片,从未像现在这样频繁地烫、冷,仿佛外界的每一场厮杀、每一次流血、每一声哀嚎,都能通过这枚小小的木片,化作最真切的触感,清晰地传递到他的心里。
这七天,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第一天·火烬
木片第一次烫时,他看到了许都的冲天大火。
火光染红了整个夜空,长乐宫的飞檐在烈焰中噼啪作响,轰然坍塌。他看到吉本等人被押赴刑场,看到那些穿着褪色汉官朝服的老臣,一个个倒在血泊里。最后,他看到一个身着龙袍的男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玉玺,面如死灰,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吕子戎握紧了承影剑,指节白。他不知道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互相残杀。他只觉得心口闷得慌,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随着那场大火,永远地熄灭了。
孙尚香轻轻握住他的手,将脸贴在他的背上“别看了,子戎。外面的世界,太苦了。”
吕子戎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他只是将孙尚香抱得更紧了,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像那些火光里的影子一样,消失不见。
第二天·疫骨
第二天,木片变得冰冷刺骨。
他看到了中原大地的千里荒芜。路边随处可见倒毙的尸体,没有人掩埋,任由野狗啃食。村庄里空无一人,门窗大开,只有风吹过的呜咽声。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早已冰冷的孩子,坐在路边呆呆地坐着,直到自己也变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
这是建安大疫的余波。吕子戎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惨状,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孙尚香的额头,确认她没有烧,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阿香,你不会有事的。”他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有我在,谁也不能伤害你。”
孙尚香抬起头,看着他眼底的恐惧与坚定,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抚平了他眉间的褶皱“我知道。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第三天·血城
第三天,木片烫得惊人,仿佛要烧穿他的皮肉。
他看到了宛城的屠城。漫天的血光,烧焦的房屋,百姓们绝望的哭喊,还有曹仁那张狰狞的脸。士兵们挥舞着屠刀,无论男女老幼,见人就杀。鲜血顺着街道流淌,汇成了一条条红色的小溪,汇入白河,将整条河水都染成了赤色。
“啊——!”
吕子戎猛地将承影剑插入船头甲板,剑身剧烈颤抖,《寒山十八段》的剑意不受控制地席卷而出,将周遭的浓雾震得翻涌不休。他的眼睛红了,浑身的肌肉都在紧绷。他想冲出去,想阻止那些杀戮,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些无辜的百姓,一个个倒在血泊里。
孙尚香从身后轻轻抱住他,将脸贴在他的背上,柔声道“子戎,别这样。我们改变不了外面的事,能守着彼此就够了。”
吕子戎转过身,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肩膀微微颤抖“阿香,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他们要这么残忍?”
孙尚香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答案。这乱世,从来都没有答案。
第四天·旌旗
第四天,木片的温度渐渐平复,带着一丝淡淡的暖意。
他看到了长安的十万大军,看到了曹操头戴十二旒冕冠,站在高台之上,意气风。他看到了《举贤勿拘品行令》的告示,贴在长安城的各个城门。无数衣衫褴褛的寒门子弟,背着行囊,从四面八方赶来,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
他看到一个瘸腿的老农,被一个身着玄甲的将军亲自扶上了马,任命为屯田都尉;看到一个满身油污的铁匠,拿着自己打造的钢刀,被授予了军械监主事的官职。那些曾经被门第和出身压得抬不起头的人,在这一刻,都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吕子戎看着那个玄甲将军的背影,觉得莫名的熟悉。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却从心底里生出一丝敬佩。
第五天·炊烟
第五天,木片变得温暖而柔和。
他看到了淮南的田野。一望无际的麦田里,百姓们正在辛勤地劳作,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村口的老槐树下,孩子们在嬉闹,老人们坐在树下晒太阳。袅袅的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在夕阳下化作一片温柔的云霞。
还是那个玄甲身影,穿着一身洗得白的粗布短打,和百姓们一起在田里插秧,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一个白苍苍的老翁,捧着一篮刚蒸好的麦饼递给他,他接过麦饼,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和老翁笑着说了些什么。
那一刻,吕子戎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握剑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杀戮。而是像这个人一样,守着一方土地,护着一方百姓,让他们能吃上一口饱饭,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他对着北方,遥遥一拱手。
第六天·迁途
第六天,木片泛起一丝淡淡的寒意。
他看到了匈奴人赶着牛羊,背着行囊,离开他们居住了百年的草原,迁往中原。北方边境的百姓,站在村口,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可他也看到了,那些匈奴人的眼底,藏着深深的不甘与怨恨。他们回头望着北方的草原,一步三回头,仿佛在告别自己的故乡。
吕子戎隐隐觉得,这件事,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可他说不出为什么。他只觉得,有一头沉睡的猛兽,正在中原腹地悄然苏醒。
第七天·杀气
第七天,木片骤然变得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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