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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任江南总督李伯谦的官船,在一众快船护送下缓缓抵至扬州码头。船帆上“江南总督”猩红大旗于暮风中猎猎作响,船头李伯谦虽未现身,却已令码头上人群屏息凝神。扬州身为江南首屈一指的膏腴之地,不仅商旅云集、富甲天下,亦是吏治盘根错节最难理清之所。此刻府县各级官员身着品服分列两侧,富商们锦衣华服立于其后,整肃仪仗从码头延伸至街口,排场之盛几乎惊动半城百姓。
一场极尽奢华的“接风宴”,早已于瘦西湖最雅致的“烟雨画舫”铺陈开来。画舫四周悬挂描金宫灯,舱内铺设波斯地毯,宴席间既有歌姬舞女身着绫罗翩跹,更有水晶肘子、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之类江南名菜摆满雕花木桌,玉壶中陈年花雕香气四溢。居于主位相陪者,乃江南首屈一指的盐商黄德兴——此人借盐业垄断积累万贯家财,更是前朝废帝赵佶潜逃江南后暗中倚重的财政支柱,素有“江南钱库总管”之称。
黄德兴端着缠枝莲纹酒盏,脸上堆着弥勒佛般的笑容,手指轻摩挲酒盏边缘,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审视:“李大人自京城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这江南之地,自古便是风雅温柔乡,亭台楼阁错落,烟雨朦胧如诗,与京城朝堂纷争、剑拔弩张的氛围,截然不同。”话语温软,却暗含不容置喙的暗示。
其言外之意,实为劝诫李伯谦莫因推行新政触动江南士绅既得利益——江南安稳局面来之不易,只需“无为而治”便可坐享其成,何必锐意更张、搅动这潭浑水。
“我等江南士绅,素来信奉‘以和为贵’处世之道,最懂守望相助。”黄德兴说罢,借敬酒间隙从宽大锦袖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银票,指缝间仅露银票一角,借着躬身敬酒的动作悄然递向李伯谦,“这点薄礼不成敬意,权当为大人解渴润喉。至于陛下推行的新政……嘿嘿,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总能寻得两全变通之法,大人以为然否?”
那张银票乃是京城最大票号“大德通”的见票即付凭据,票面以朱砂印着繁复防伪印记,十万两白银的数额在烛火下泛着刺目光芒,此等数额足以让寻常官员衣食无忧半生。
素有“铁面总督”之称的李伯谦,竟未露半分推辞之意,仅颔首一笑,指尖漫不经心地捻了捻银票纹路,便顺势将其纳入宽大官袍怀中,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接过一杯寻常茶水。
“黄员外所言极是,江南风土人情,本就该顺应其性。”李伯谦端起酒盏一饮而尽,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座中士绅见状,皆暗自松了口气,先前因“铁面总督”名号而起的戒备之心瞬间消散大半。有人悄悄以袖口拭去额头薄汗,有人则露出了然笑容,心中皆笃定这位新任总督终究难逃“认钱不认理”的俗套,不过是换个名号来江南“淘金”罢了。
此后数日,李伯谦仿若彻底忘却赴任初衷,终日流连于扬州酒肆歌台之间。今日赴张员外昆曲宴,明日往王掌柜琵琶会,对于士绅们差人送来的锦盒(内装金银珠宝)、美人(精心挑选的歌姬舞女),皆照单全收,甚至偶尔还会对送来的古玩字画点评几句,姿态亲和得与传闻中“铁面”形象判若两人。这般做派,让江南士绅彻底放下心防,甚至有人在宴席上半真半假追忆:“还是当年临安那位(指赵佶)在时自在,盐税虽重却能安心赚钱,如今新政倒让人提心吊胆。”
第七日晚间,黄德兴自认时机成熟,遂在自家占地百亩的府邸内设下盛大夜宴。府邸内张灯结彩,庭院中搭起戏台,名角儿轮番献艺,流水席从正厅一直摆至后花园,不仅扬州本地盐商、粮商齐聚,连苏州、杭州的几位巨富也专程赶来捧场,一时冠盖云集,堪称江南商界一场盛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宾客们皆有几分醉意。黄德兴放下筷子,以锦帕拭净嘴角,看似随意地向主位上的李伯谦问道:“李大人久在京城,消息灵通,不知太上皇(指被废黜的赵佶)近来龙体是否安康?”声音压得略低,目光却紧紧锁住李伯谦的神色,试图捕捉一丝蛛丝马迹。
李伯谦放下手中玉盏,杯中残酒晃出细碎涟漪,他脸上笑意未减,只是那笑容渐渐从温和转为冷峭:“他身子康健与否,诸位不必心急,过不了几日,便能亲自到跟前问安了。”
话音刚落,他抬手拍了两掌,掌心相击的清脆声响在喧闹宴会厅中格外突兀。
“砰!”一声巨响,厚重朱漆大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木屑飞溅。几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虎头令牌的虎卫率先冲入,手中钢刀寒光凛冽,瞬间控制门口位置;紧随其后的数十名全副武装兵士,整齐脚步声震得地面微颤。
“黄德兴、陈友亮、周扒皮……”李伯谦缓缓起身,身形挺拔如松,从怀中取出一份泛黄名册,名册封皮盖着“江南总督府”鲜红大印。他语调冰冷地逐字念诵,每念一个名字,殿内便响起一声倒抽冷气之声,“尔等勾结伪朝余孽赵佶,私囤粮草兵器,意图响应其复辟之举,往来书信、账册证据确凿,容不得半句狡辩!”
“来人!”李伯谦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将这些乱臣贼子尽数拿下!绑结实押入天牢等候圣裁!府中凡有生息者,无论主仆宾客,一个都不许放走,仔细排查同党!其家产财物、田契地亩、票号存款,尽数登记造册,一律查抄充公,半点不准私藏遗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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