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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笔墨。
那声音不高,却如惊雷般炸响在文德殿中,瞬间冻结了殿内流动的空气。三字如三座沉岳,重重压在文德殿众人的心头,文武百官皆敛声屏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有衣料摩擦的微响和彼此间沉重的心跳声交织回荡。
三字如三座沉岳,重重压在文德殿众人的心头。
李纲手扶御阶栏杆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满是痛惜与焦灼;李邦彦等人则瘫软在朝服中,双手微微颤抖,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仿佛已见史官那支如刀之笔将自己钉于遗臭万年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候在殿侧的小太监早已吓得双腿发软,此刻更是抖如筛糠,双手捧着沉甸甸的紫檀木笔墨纸砚托盘,一步一挪地蹭到御案前,托盘边缘的墨锭都跟着微微晃动,险些滑落。
赵桓缓缓步下龙椅,明黄色的龙袍在他身后拖曳出沉稳的弧度,每一步都似踩在众人心尖上。行至御案前,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执起那支通体黝黑的狼毫笔,笔杆因常年被先帝握持而泛着温润的包浆,此刻在他手中却显得格外沉重,仿佛承载着整个大宋的命运。
殿内众人皆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着那支狼毫笔,仿佛那不是一支笔,而是决定大宋国运的利刃,每一道视线里都写满了绝望与忐忑,静待那份字字泣血的亡国诏书落笔。
然赵桓未在圣旨上着墨。
他手腕一转,提笔直趋至案上铺开的素色绢布前,笔尖悬停片刻,随即运力下行。那二字写得极慢极重,每一笔都似耗尽了全身力气,笔锋转折处带着金石之劲,力透绢背,漆黑的墨迹顺着绢丝晕染开来,淋漓间恍若以血书就,透着一股决绝的煞气。
——复仇。
他猛地将狼毫笔掷于御案之上,笔杆与砚台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墨汁从笔尖飞溅而出,落在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和素色绢布边缘,晕开一朵朵狰狞的墨花。他连眼角都未扫那份摊开在案上的屈辱条约,而是猛地转身,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过殿下每一位大臣的脸,似要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
“李邦彦。”
“臣……臣在。”李邦彦被这声传唤惊得浑身一颤,猛地从失神中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出列,膝盖重重磕在金砖地面上,声音带着哭腔般的颤抖,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你,即刻再赴金营。”赵桓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声线如寒冬腊月的寒冰般冷冽,却又透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无波,“告知斡离不,他提出的那些条件,朕原则上……应允了。”
李邦彦先是一愣,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与茫然,挠了挠头,完全未解皇帝这番话中的深层用意,只当是陛下终于屈服于金人的威压。
“然,”赵桓话锋陡转,语气陡然凌厉了几分,“金银绸缎动辄百万之数,数额浩大,汴梁城内府库空虚,非三日之功可仓促集齐。朕需十日之期,调集四方州府粮草财帛,为大元帅凑齐这份‘诚意’。至于割地称侄这般辱国之举,兹事体大,需先行昭告天下,安抚民心,待金银交割完毕,再拟国书正式应允。”
此言一出,殿内几位清醒的大臣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此非俯首应允,乃是缓兵之计,是……拖延!李纲更是激动得嘴唇哆嗦,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紧紧攥住了拳头。
“此外,”赵桓目光如炬,落在李邦彦身后的副相白时中身上,那眼神让白时中瞬间如坠冰窖,“太宰孤身前往诚意不足。白时中,你与太宰同往金营,作为我朝质子,暂住营中以安金人之心。”
白时中闻言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双腿一软,整个人如烂泥般瘫软在地,口中喃喃道:“不……陛下,臣不敢去……金营虎狼之地,臣去了怕是……”话未说完便已泣不成声。
赵桓对他的哀嚎充耳不闻,神色未变,不再理会瘫软在地的二人,目光越过文官行列,径直投向殿西列立的武将之列,那里是大宋最后的军事支柱,他的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期许。
“种师道!”
一位须发皆白却身形挺拔如青松的老将大步出列,甲胄碰撞发出铿锵之声,他虽年近古稀,脊背却挺直如标枪,单膝跪地时动作依旧稳健,声音洪亮如钟:“臣在!”
“朕命你,即刻起总领京城防务!调动禁军精锐加固四面城墙,增设箭楼与护城河防线,整肃城内兵马,严查细作奸细,但凡有畏缩懈怠、玩忽职守者,无需奏请,立斩不赦!”
“臣,遵旨!”
“张叔夜!”
另一位面容刚毅、下颌蓄着短须的中年将领应声出列,他身着明光铠,甲片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眼神锐利如剑,单膝跪地时动作干脆利落:“臣在!”
“朕命你,即刻派出所有精锐斥候,分路驰援河东、河北诸路勤王之师!务必向各路将帅传朕口谕,十日之内,朕要亲眼看到他们的军旗飘扬在汴梁城下,若有逾期不至者,以通敌论处!”
“
;臣,遵旨!”
一道道诏令自他口中清晰迅捷地发出,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再无半分往日的优柔寡断与惊慌失措,唯有钢铁般的意志与雷霆决断。昨夜夜袭金营的惨败、姚平仲将军战死沙场的鲜血、斡离不那傲慢屈辱的嘴脸,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软弱与幻想,也将那个沉溺于文治的年轻君主彻底锻造为肩负国仇家恨的铁血帝王。
他转身迈步回龙椅,步伐比来时更显沉稳坚定,明黄色的龙袍在晨光中泛着威严的光泽。重新落座于龙椅之上,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殿下诸人——或震惊错愕,或恐惧不安,或眼中燃起熊熊希望的脸庞,随即缓缓开口,声量虽不高,却似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传遍整个文德殿的每一个角落。
“朕知晓,面对金人的铁蹄与城下的火光,尔等惧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对众人恐惧的理解,却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然朕今日要告知尔等,自此刻起,这大宋的万里江山,唯有战死沙场的君王,绝无屈膝投降的天子!”
“然朕告知尔等,自今日起,这大宋天下,唯有战死之君王,无有投降之天子!”
他稍作停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大殿高耸的穹顶,越过厚重的宫墙,望见了城外那片火光冲天、营垒连绵的金营,望见了那个在中军大帐中不可一世的斡离不,眼中闪过一抹冰冷的杀意。
“十日。”
“朕只给斡离不十日时间,十日之后,朕要亲率大军出城,教他将吞下去的大宋江山与子民,连本带利,悉数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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