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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季同深呼吸了一口气,迈进了楼洞。 楼道里堆满了杂物。自行车,拖把,纸壳箱,腌咸菜的缸。也分不清是谁家的,破烂糟糟地堆了一地。走到四楼,乔季同又是望着那扇铁门很久。 门两侧贴着粘金粉的红春联:丁财兴旺平安宅,好年好景富贵家。中央的福被扣了个洞,露出猫眼。 乔季同此刻看着这幅对联,只觉得气血翻涌,喉头发腥。好一个丁财兴旺,好一个富贵人家。靠卖他兴旺,靠勒索富贵! 他压住心头喷薄而出的愤怒,敲响了门。 门后响起了脚步声,是乔琴的声音。“谁呀?” 乔季同往旁边错开一步,沉声道:“快递。” 乔琴不疑有他,开了门,在看到乔季同的一刹那,作势就要关门。乔季同早有预料似的,一把扒住了。 他手劲不小,这一下不但没让乔琴把门关上,反而把门拉得更开。他另一只手把乔琴往后一推,鞋都没脱就迈了进来,大步往屋里走。 冯康正在吃饭,看到乔季同气势汹汹地进来,也愣住了。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嗤笑道:“呦呵,二椅子来了?” 乔季同在厨房门口站定:“钱还回去。” 冯康拿筷子尖指着乔季同鼻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跟我吆五喝六?” 乔季同的声音又低了一个度:“你这是敲诈勒索。想坐牢吗?!” “我呸!”冯康把筷子往乔季同身上一扔,“那你去告我啊?你卖屁股的钱我不嫌脏就算给你脸!你以为我怕啊?我手里还有备份儿呢,你今天去告,我明天就他妈印个一千张去那小子学校扬!” 乔季同定定地看着冯康,眼白上爬满鲜红的蛛网。 “你敢。” “不敢?我告诉你,别说他们家这么有钱那么有钱,这东西放我手里,就都得给我点头哈腰!麻痹的二椅子假娘们,狗艹出来的烂玩意” 这污言秽语,气得乔季同浑身直抖。他暴怒而起,上去对着冯康的脸猛挥了一拳。冯康没想到乔季同会动手,直接被打翻在地,脑袋磕到桌角,半天都没爬起来。 乔琴惊呼一声,上来拉乔季同。乔季同使劲甩肩膀要把她挣开。趁着乔季同和乔琴撕扯的功夫,冯康爬了起来。从桌上抄起装扇贝的瓷盘子,冲着乔季同掷了过去。 乔季同往旁一躲,盘子摔碎在底,瓷片混着贝壳四下飞溅。冯康又回头端起装汤的大瓷碗,兜头盖脸地往乔季同脑袋上罩。乔季同被乔琴拉扯着,没完全躲得开,被热汤泼了一身,狼狈不堪。他气得一把攮开乔琴:“滚开!!” 乔琴顺势坐倒在地,扯着嗓子干嚎起来:“哎呦!!季同你不能这样啊,这没良心啊,你爸妈没了,是大姑把你领回来的啊!” 没良心。 乔季同,你没良心。白眼狼。搅灾星。红眼病。 过往的辱骂顺着回忆一股脑涌出来,震荡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他看了看在地上耍赖的乔琴,又看向在对面发疯的冯康。脑子里晃过黎英睿的那句话:带着一帮穷凶极恶的亲戚,我们黎家不敢要。 他忽然觉得无比愤恨,简直到了想杀人的地步。多年堆叠起来的委屈和恨意,都在这一刻爆发。 是。他是在这个家长大的,他感激他们收留自己。但他自认这份恩情早已还清。 他没追究房款,自愿辍学,供冯旭尧大学生活费,甚至拿钱给乔琴看病。 可这居然还不够,如今还做出如此下作的事让他承担。 这所谓的养育之恩,难道要他背一辈子吗? 他能有多坚强,他又没比别人多出来个心脏! 他不想背了,再也不想背了! 倏忽之间,乔季同想通了一件事。 这世界可能会因为各种原因对你高抬贵手。比如因为出身,因为权利,因为金钱,因为美貌,因为黑心肠,因为拳头硬,因为除了自己什么都不去想。 但绝对不会因为你是个好人。 那索性就去做恶人吧。去做这世上最穷凶极恶的人。 他扫开脚边的碎瓷片,目眦欲裂地看着冯康:“留底交出来。否则今天,咱俩死一个。” 冯康愣了愣。随后抄起桌面上的水果刀,刀尖对着乔季同,高声吼道:“小b崽子,我今天不给你捅俩窟窿算你能耐!” 乔季同枪都看过,刀已经不能让他害怕。更何况羞愤和怨恨,早已杀死了他。 他用食指点自己的胸口,脸上滚着冰冷的眼泪:“来吧。冲这儿捅。我知道你早想杀了我。从没拿到拆迁款那一天开始,你就恨不得杀了我。我六岁开始擦地洗碗,没夹过一口肉菜,没吃过一顿饱饭。我没有房间没有床,铺盖打在厨房的瓷砖地上。我为着能上学,咬牙熬了十年。”乔季同双手食指交叉,在心脏的前面比划出一个颤抖的叉。 “你们揍我骂我使唤我,我一次也没反抗过。我不是孬,我只是想上学,太想了。” 乔季同说着说着,脸色骤然变得铁青。他不再放任自己回忆过去,把眼神从虚空里拽回来,重新落到冯康的脸上,“冯康,我今天就明白地告诉你吧。我恶心你,恶心乔琴,恶心冯旭尧。我真恨不得你们全家出门都被车撞死。” 这句诅咒一脱口,乔季同觉得心都轻落了,畅快地笑了起来。 冯康嗷唠了一嗓子,拿刀对着乔季同就捅过来了。 乔季同一手握住冯康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攥住了冯康的小臂。冯康奋力地扭动起来,他虽然年事已高,但胖得能装得下两个乔季同,有体重的优势。 乔季同用尽全身力气,眼看就要压制不住,索性松手的同时后撤一步,一脚踹在冯康左膝盖上。 冯康这块膝盖前两天被黎建鸣踹成半月板撕裂还没好,今天又被乔季同补了一脚。 两伤一叠,他疼的一个趔趄就要往地上跪。 乔季同看准机会对着他的肩膀又是一脚,冯康迎面倒地,水果刀脱了手。乔季同上前一步,一脚把水果刀踢远,垂眼看他:“还来吗。” 但是冯康没有回答,只是直瞪瞪地看着他,浑身抽了抽。紧接着口鼻涌出鲜血,后脑也渗出了血。 乔季同慌了手脚,蹲下去扶他。刚抬起他的头,就见地上躺着一大片碎瓷。汤碗底连着一个冲天的尖子,粘着红黄的粘液。 猝然之间,一声凄厉尖叫划破沉沉的暮色。 黎建鸣猛地从床上惊醒。没有窗户的房间,不知白天黑夜。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七点半。他从床上起身,搓了搓鼻梁,去隔间冲了个澡。 被关了三天,就算他爸不心软,他姐也该心疼了。估计今天或者明天,就能放他出去。 至于那些照片,绝对是丁凯复指使的。不过也难为他了,收集这么大一堆。黎建鸣站在淋浴器下抹了把脸,嗤笑一声。 真当自己小孩儿了,能被这么两张连艳照都算不上的东西给吓唬住。 黎建鸣从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性向,在这个圈子里也帅得出名。他没对家里出柜,但也不是没想过被发现这一天。原来他无所谓被发现,后来和乔季同处上了,又开始左右顾虑,想着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之前先瞒着。可瞒着有瞒着的苦楚,总觉得像是不能给小乔一个名分,对不起他。这回一下子炸开了,他反倒觉得轻松了。 他已经打定主意,不管家里说什么,死猪不怕开水烫。反正他就是喜欢男人,就是想跟乔季同好。停他的卡,收他的车,怎么的都行,什么惩罚他都没有怨言。 这么想着,心情倒是舒畅了。甚至在黎英睿开门进来,他还能笑着招呼一声哥。 黎英睿坐到床边,看他在隔间里一边哼歌一边抓头发,叹了口气。 “爸还没出院,你姐气得脸都肿了。你还有闲心搁这儿美。” 听到父亲和大姐,黎建鸣脸上浮现出愧疚的神色。耷拉着头过来坐到黎英睿旁边:“还没消气?” “还消气,都恨不得冲上来削你。你说你,怎么就这么犯浑呢?” 黎建鸣闷声道:“这跟犯浑有什么关系。” “你怎么就…哎!你这些乱七八糟的,要是跟女孩儿,顶多说你不学无术,拈花惹草。可都是跟…这说出去多难听!爸都多大岁数了,你是想气死他?啊?” 黎建鸣抿了抿嘴,没吱声。 黎英睿看了黎建鸣一会儿,平复了下情绪,缓声道:“哥这些年在外面,什么人没见过。你要真是这毛病,就算是把你嘴巴子扇歪,也扳不过来。” 黎建鸣闻言抬起头看向黎英睿,眼睛闪出光亮:“哥…” “可你也不能这么高调地胡搞。”黎英睿叹了口气,“名声这个东西,它干净的时候你不觉得有什么,等它不干净了,你就得在这上栽跟头。今天那个无赖用这几张照片,就能讹索五十万。那明天呢?是不是又会有个流氓拿录像来要一百万?就算你以后不接爸的公司,你就不长大,不工作,不回d城了吗?等你三十来岁在社会上打拼的时候,人家都在背地里传你到处和男人胡搞,那谁愿意和你有金钱和信任关系上的往来?” 黎建鸣点头:“我知道。哥。我再也不那样了。从今往后,我只认小乔一个人。” 黎英睿皱起眉毛,强势地回绝道:“不行。” 黎建鸣瞪着眼睛:“为什么?!” “别说他是个男的,就算是个女孩儿,来这么一下都膈应人。” “这不关小乔的事。”黎建鸣急切地为乔季同辩解,“他在我身边半年,什么都没开口要过。我骨折他辞职照顾我,给他加钱都没。我俩好了以后他回去上班,彻底连工资都不要了。小乔绝对干不出这种事,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黎建鸣!”黎英睿站起身,忽然间疾言厉色起来,“你二十了!还要天真到什么时候?知人知面不知心,那小子看着心眼就比你多十倍!他为什么辞掉工作照顾你?他不要你钱,那是因为他图你更大的好处!” 黎建鸣也跟着站起身,气呼呼地吼道:“不准你这么说!你知道他什么!” “我不用知道他什么!”黎英睿一甩手,把黎建鸣挥开,“那个条件还能让你跟中魔似的,就足够我知道了!看来你还是没有反省,再多呆几天吧!” “哥!”黎建鸣跑到门口堵着门,不让黎英睿走,“我这辈子的真心都给他了,我就认他。就算你关我一年,我也是一个回答。” 黎英睿望着他,眼神里有失望也有恼火。半晌,他笑了一声。伸出手缓缓地,有力地推开了黎建鸣。 “还这辈子。哼。钱都没挣过的臭小子还真敢说。那我这回就让你看清,清楚到你死心。”黎英睿的手重新压上门把,又说道:“顺带一提。你托我朝丁家要的那个人,昨天自杀了。” 黎建鸣反应了一会儿,拽住黎英睿的衣摆:“余远洲自杀了?怎么自杀的?” “用玻璃割腕。” “什么”黎建鸣怔怔地望着他,“小乔知道吗这事儿小乔知道吗?!” “知不知道又怎么样。” “我要回去!”黎建鸣扒拉开黎英睿,拔腿就往外跑。 黎英睿被他扒拉地一个趔趄坐地上,还没等爬起来就对楼梯口大喊:“老郑!别让他跑了!” 黎建鸣跑到楼梯口,刚想去把老郑扑倒,就见一个穿着白色睡裙的人影站在楼下,红着眼睛看他。 黎建鸣的腿一下子就卸了力气。 “姐” 黎巧怡刚生完孩子,眼睛肿得像两个桃,面色惨白如纸。她扶着楼梯扶手,抬头哽咽着对黎建鸣道:“你再往下迈一步,往后就不用叫我姐了。” 黎建鸣急得直摇头:“姐,你别这样,我得回去一趟,我不能让小乔一个人” 黎巧怡打断他:“那个男人,比亲姐还重要吗。” “这不是一回事!” 黎巧怡张开双臂挡在楼梯口:“你要出去,就把姐推开吧。你知道姐拦不住你。” 黎建鸣看着黎巧怡,脸上浮现万分痛苦的神色。 “姐,你别逼我。” “是你在逼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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