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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天黑得早,不到六点钟,南坡村就被一口大锅给扣住了,严严实实的,透不出一丝光。
风从北边那片光秃秃的杨树林里灌过来,呜呜地响,像是有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
季家堂屋的门窗都关严实了,门缝底下塞了一条旧毛巾,窗户上糊了一层报纸,可那风还是从不知道什么地方钻进来,冷丝丝的,贴着脚脖子往上爬。
可屋里是暖的。
炉子是那种老式的铸铁炉,墩在堂屋正中间,炉膛里塞了几块蜂窝煤,烧得通红通红的,炉盖子盖不严实,一圈圈橘红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圆。
炉子上坐着一把铝壶,壶嘴冒着白汽,嘶嘶地响,水烧开了又凉了,凉了又烧开了,反反复复的。
梁望年坐在炉子边的矮凳上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地响。
季凛坐在他旁边,说是写作业,实际上已经趴在桌上快睡着了,口水流了一小摊在数学练习册的封面上,把“练习册”三个字洇得模糊了。
张桂兰在隔壁灶屋里缝衣服,缝纫机的声音哒哒哒的,像一催眠曲,节奏稳定得让人想打哈欠。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裹着夜色猛地灌进来,炉子里的火苗晃了几晃,铝壶的盖子被吹得叮当响了一声。
季国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白的军绿色棉大衣,领口竖起来,脸被冷风吹得通红,眉毛和睫毛上挂着一层细密的白霜,像圣诞老人。
“小凛,小年,”他的声音带着屋外寒气的沙哑,但眼睛在笑,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来,“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那纸包用旧报纸裹着,方方正正的,被季国良揣在棉大衣里面的口袋里,贴着胸口,隔着大衣和毛衣还能感觉到它散出的热气。
季国良把纸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报纸,油渍从纸缝里渗出来,在报纸上印出一片深色的圆斑。
报纸打开,里面躺着两个烧饼,圆鼓鼓的,表皮烤得焦黄焦黄的,上面撒了一层白芝麻,有些芝麻已经掉了,粘在报纸上,但那股香味是挡不住的——芝麻被烤过的焦香、面饼酵后的麦香,还有里面不知道是什么馅料的咸香,混在一起,从报纸的缝隙里钻出来,满屋子都是。
季凛的鼻子比狗还灵,烧饼的味道还没散开,他的脑袋已经从胳膊弯里抬起来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已经开始动了“什么味道?好香——”
等他看清桌上的烧饼,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从凳子上蹦起来,伸手就去抓,抓了一个最大号的,烫得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嘴里嘶嘶地吸着气,活像一只偷吃了热豆腐的猫。
“太好吃了!”季凛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青蛙,含混不清地喊着,“老爸你怎么突然买这个了?这比镇上那家好吃多了!”
季国良把棉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又在炉子边搓了搓手,把手烤热了,才转过身来看着两个孩子狼吞虎咽的样子。
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深,眼角的细纹堆在一起,像是秋天收割后稻田里的垄沟,一条一条的。
“最近厂门口才摆起来的,”他在炉子对面坐下来,热茶捧在手心里,声音慢悠悠的,“是个河南来的师傅,推个板车,现做现烤。我跟你们说,他那个炉子是自己改的,上面烤饼,下面烧炭,饼贴进去,一会儿就鼓起来,金黄金黄的,看着就馋人。”
他用下巴朝季凛那边扬了扬,“我就知道你馋,给你们尝尝。”
季凛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爸你太好了,你是我亲爸——”
“我不是你亲爸谁是你亲爸?”季国良笑骂了一句,抬手作势要打,季凛缩了缩脖子,笑嘻嘻地躲开了。
梁望年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个烧饼,没有像季凛那样狼吞虎咽。
他先是看了看烧饼,看了一会儿,然后掰成两半。
不是顺着中间掰的,是从边上掰的,三分之一和三分之二,小的一半留给自己,大的一半双手捧着,递到季国良面前。
“叔叔,”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炉火的噼啪声和季凛的咀嚼声中,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我吃不了那么多。”
季国良愣了一下。
他看着梁望年递过来的那半个烧饼,又看了看梁望年的脸。
炉火的光映在那张十岁的脸上,把那些还没完全长开的五官照得柔和了一些。
梁望年的眼睛是看着季国良的,目光不躲闪,不游移,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认认真真地看着,举着烧饼的手稳稳当当的,没有一丝摇晃。
季国良本想说不用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张桂兰跟他说过的一件事。
梁望年刚来他们家那几天,吃饭的时候从来不会第一个动筷子,总是等所有人都夹过一轮了,他才默默地拿起碗。
张桂兰给他夹菜,他会说谢谢,但从来不会主动去夹肉,只吃离自己最近的那盘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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