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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怀抱很瘦,肋骨硌着他的脸,但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凑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说“别听他的,他不是那个意思,他不是故意要说这些的,你爸喝醉了,明天就好了,明天他就忘了,你别往心里去——”
梁德庆没忘。
喝醉的人什么都不会忘,那些平日里压在心底的怨毒和悔恨,被酒精一泡,全都浮了上来,汪洋一片,淹没了所有该有的理智和温情。
他绕过桌子走过来,伸手要拽梁望年,奶奶死死地护住,两个人拉扯之间,梁德庆的手臂挥过来,奶奶被带倒在灶台边上,额头磕在了灶沿上。
血从花白的头缝里渗出来,细细的一缕,顺着额角往下淌。
梁德庆愣住了。
梁望年从奶奶怀里挣出来,抬起头看着奶奶额头上那道血痕,七岁的孩子脸上忽然出现了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表情。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扶着奶奶站起来,从灶台上方墙洞里摸出一小瓶红药水和一包纱布——这些已经是他房间里常备的东西了。
奶奶拉着他的手,把他拖进了里屋,反手把门插上。
门板很薄,梁德庆在堂屋里骂骂咧咧的声音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水。
过了一会儿,那些声音也渐渐消停了,大概是倒在堂屋的长凳上睡着了。
奶奶坐在床边,梁望年踮着脚尖给她上药。
红药水涂上去的时候,奶奶嘶了一声,但没有躲。
她看着梁望年绷得紧紧的小脸,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小年乖,”她说,还是用的那个古老的叫法,不分男女,只用来叫最疼惜的孩子,“奶奶不疼,你别怕。”
梁望年没说话,把纱布贴上,用胶布固定好。
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奶奶,可他自己胳膊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有一道已经结了痂又被撕开了,正在往外渗血,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似的。
奶奶把他的手拉过来,撩起袖子,看到那些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从床头的铁盒里翻出一管清凉油,又翻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绢,手绢打开,里面包着两颗水果糖,糖纸已经有些皱了,是不知道攒了多久的。
“给,”她把糖塞进梁望年手心里,声音沙哑,“吃糖,甜的。”
梁望年攥着那两颗糖,指尖微微用力,糖纸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奶奶的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出任何声音。
奶奶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像抚摸一只受了伤的、缩在角落里的小动物。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叫了几声又停了,秋天的夜晚寂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灶屋里那盏煤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照在两个人身上。
糖最后还是被梁望年放回了奶奶的枕头底下。
---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梁望年就起来了。
灶台上梁德庆已经不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地上的碎瓷片和面条被收拾干净了,看不出昨晚摔打过什么东西。
只有堂屋里那张歪了腿的长凳还倒在地上,歪歪斜斜地靠着墙根。
梁望年把长凳扶起来,从水缸里舀了水洗脸刷牙,又从锅里摸出一个凉了的红薯,揣进书包里当早饭。
奶奶还没醒,昨晚闹到后半夜,她额头上那道伤口虽然不深,但老年人经不起折腾,此刻睡得沉沉的,呼吸声又重又慢。
梁望年轻轻地关了门,没有叫醒她。
书包里还有季凛昨天给的米糕,他拿出来看了看,米糕已经凉透了,但油纸包着,还是干净的。
他把米糕放到灶台上奶奶够得到的地方,又在旁边倒了半碗凉白开,然后走出院子,顺手带上了院门。
南坡村的早晨雾很大,白茫茫的,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铺了一层薄纱。
远处的稻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一茬茬齐整整的稻茬,覆盖着一层白霜。
路边的狗尾巴草垂着沉甸甸的穗子,露水打在上面,湿漉漉的。
梁望年走到村口那棵大樟树下的时候,一个身影从雾里钻了出来。
季凛背着书包,书包带子太长,他嫌晃荡,把带子在胸前打了个结,看起来像背了个炸药包。
他的棉袄外面套了一件军绿色的罩衣,领口别着一枚崭新的少先队队徽,头翘着一撮,显然今天早上洗脸没照镜子。
“望年!”季凛一看到他眼睛就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的,“我正要去你家叫你!你吃早饭了没?我妈今天早上烙了葱油饼,我带了两个,你一个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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