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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话,只是继续用袖子擦着脸和脖子。
“他也没打我,”季凛翻了个身,侧躺着,手撑着脑袋,看着梁望年,“是不是因为你今天练得好?”
梁望年还是没说话。
他把水壶的盖子拧紧,放在地上,然后开始脱身上的练功服。
白色的绸布从身上剥下来,露出下面瘦骨嶙峋的身体,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见,腰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握住,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痕——有新的,紫红色的淤青;有旧的,已经变成褐色的疤痕;还有一道刚刚结痂的,是昨天摔的,痂的边缘微微翘起,像一片干枯的树叶。
季凛不说话了。
季凛从地上爬了起来,径直走向堂口靠墙的那排木头柜子,将跌打酒拿了过来。
一股浓烈的药酒味冲出来,辛辣刺鼻,混着冰片的凉意,在傍晚闷热的空气里炸开。
梁望年往后退了半步。
“不用了,”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又不疼。”
季凛没理他。
他已经把跌打酒倒在手心里,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把凉飕飕的药酒搓热了,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梁望年。
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里面没有什么复杂的情绪,就是很单纯地、很固执地蹲在那里,两只手伸着,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一只受伤的鸟落下来。
“我说了不用。”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胳膊上那些青紫的痕迹,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季凛还是没动。
他就那么蹲着,两只手摊开,掌心里棕褐色的药酒在皮肤上泛着油亮亮的光,一滴一滴地从指缝间往下淌。
他歪着头看梁望年,那个角度让他脸上的神情显得格外认真,不是平日里那个没心没肺傻乐呵的季凛,而是另一个季凛——一个不管梁望年推开他多少次都会笑嘻嘻地凑上来的季凛。
梁望年推开过季凛很多次。
最早是在幼儿园。
村里没有幼儿园,所谓的“幼儿班”设在小学旁边一间空教室里,一个姓郑的女老师带着二十几个孩子,从四岁到六岁的都有。
梁望年四岁那年被送进去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一整天一整天的不说话,郑老师以为他是哑巴,专门跑到家里来找梁德庆,梁德庆说“他不是哑巴,他就是那个死样子”,郑老师尴尬地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季凛那时候五岁,坐在梁望年旁边的位置上,把自己的蜡笔推过去,梁望年没要。
第二天季凛又推过来,梁望年还是没要。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直推,推到第七天,梁望年拿了一支红色的,画了一个圆,季凛在旁边画了一个太阳,两个圆挨在一起,像一大一小两只气球。
后来季凛开始等他放学。
梁望年在前面走,季凛在后面跟着,不说话,就是跟着。
梁望年走得快,季凛走得也快;梁望年停下来,季凛也停下来。
跟了大概一个多礼拜,有一天梁望年在岔路口站住了,回过头来看着季凛,脸上带着一种不属于四岁孩子的、不耐烦的神情,说了一句“你到底想干什么”。
季凛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好了递过去,笑嘻嘻地说“给你吃。”
那颗糖梁望年吃了。
从那以后季凛就像一块了芽的牛皮糖,怎么甩都甩不掉。
梁望年冷着脸,季凛笑呵呵;梁望年说“走开”,季凛说“等一下”;梁望年把他推一个趔趄,季凛站稳了又笑嘻嘻地凑上来。
一百次,两百次,三百次,好像永远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什么叫自讨没趣,什么叫“人家不领情就别往上贴了”。
梁望年以前觉得这个人烦。
后来他觉得不是烦。
后来他觉得自己其实根本就没觉得季凛烦过,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住那些好,那些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劈头盖脸砸过来的、滚烫的、不讲道理的好。
他从小到大学的都是怎么挨着、怎么忍着、怎么在最小的空间里把自己藏好,没有人教过他怎么接受一个人的好,怎么在别人对他好的时候不觉得亏欠、不觉得惶恐、不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可是季凛不管这些。
季凛听不懂拒绝,或者假装听不懂,或者他听得懂但就是不在乎。
梁望年把他推开一百次,季凛就会第一百零一次笑嘻嘻地贴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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