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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村之后的训练比从前更紧了。
拿了全国冠军,名声在外,邀约像雪片一样飞过来,镇里的、县里的、隔壁县的,甚至省城都有人来问。
何勇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联系演出一边还要操持堂口的事务,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好得不行,逢人就说“我师弟拿了全国冠军”,说得多了,人家都背得下来了,他还是不厌其烦地说。
季凛和梁望年每天放学后雷打不动地去堂口训练两个小时,周末加练一整天。
何勇请了县里体校的一个退休教练来给他们做指导,那个教练姓马,瘦瘦小小的,戴一副老花镜,看起来像个退休的会计,但一说起技术要领,两只眼睛就放光,能从“坐头”的力角度讲到“高桩后空翻”的空中姿态,滔滔不绝能讲两个小时不带重样的。
梁望年的技术越来越好了。
他的身体条件天生就是舞狮尾的料——腰背力量足,下肢稳定,反应快,胆子大。
马教练说他最大的优点不是力量也不是度,是“稳”,稳得像一台精密仪器,季凛的每一个动作他都能在毫秒级的时间里做出反应,误差几乎为零。
季凛有时候在桩上做了一个即兴的、没有排练过的动作,自己都还没想清楚接下来要干什么,梁望年已经跟上了,像是早就知道他要往哪里去。
这种默契不是练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像一棵树从地里长出来,根和枝干缠在一起,分不清哪部分是季凛的、哪部分是梁望年的。
但梁望年开始分不清的,不只是默契和依赖。
训练的时候,他的手要握着季凛的腰——这个动作他做了快十年了,闭着眼睛都能做。
但最近这几个月,每一次他的手掌贴上季凛腰侧的那一瞬间,他的指尖就会不自觉地烫,像是摸到了什么不该摸的东西。
季凛的腰很窄,肌肉结实但不过分夸张,腰线收得很利落,练功服的布料薄薄一层,掌心的触感清晰得过了分。
梁望年以前从来不会在意这些,手就是手,腰就是腰,托举就是托举,干净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多余的东西的。
可现在不行了。
现在他的手一碰到季凛的腰,全身的血液就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一样,哗地一下涌上来,涌到脸上、脖子上、耳朵上,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冒热气。
他的动作还是稳的,站桩还是稳的,托举还是稳的,甚至比以前更稳了——因为他太紧张了,紧张到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像一台过载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得太紧了,快要崩了,但就是不敢松。
季凛第一次现不对劲,是一个周三的傍晚。
那天练的是“高桩后空翻”——狮头在桩上往后空翻,狮尾在下面接住,这个动作两人练了不下千次了,熟练得像吃饭喝水。
季凛翻过去的时候,梁望年稳稳地接住了他,接得很好,好得无可挑剔。
但季凛落地以后回头看了一眼,现梁望年的脸红得像刚跑完一个五公里,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望年,你脸怎么这么红?”季凛伸手去探他的额头,“是不是烧了?”
梁望年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季凛的手悬在半空中,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没烧,”梁望年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闷闷的,像从瓮里传出来的,“热的。”
“热的?”季凛看了看堂口里的温度计,十八度,三月初的傍晚还带着冬天的尾巴,他自己穿着练功服都觉得有点凉,“你确定?”
梁望年已经转过身去了,背对着他,蹲下去捡地上的水壶。
他的后背绷得很直,肩胛骨的形状透过练功服看得清清楚楚,像两片收拢的翅膀。
他拧开水壶盖子,灌了一大口水,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嗯,”他说,声音还是闷的,“热的。”
季凛看了他的背影两秒钟,没有追问。
季凛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太会追问,他好像天生就懂得,有些事情别人不想说就不问,等他想说了自然会告诉你。
他走过去,在梁望年旁边蹲下来,拧开自己的水壶,也灌了一大口,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转头看着梁望年的侧脸。
那张侧脸还红着,从颧骨一直红到下颌线,像是被人拿胭脂抹了一道。
夕阳从高窗里斜射进来,橘红色的光落在那片红晕上,分不清哪些是夕阳的光、哪些是梁望年的血色。
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眼睛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因为刚喝了水而显得格外湿润,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一把拉满了的弓。
季凛看着那张侧脸,忽然也觉得有点热。
他把水壶盖子拧紧,站起来,拍了梁望年后背一下“再来一遍。”
梁望年被那一拍拍得整个人僵了零点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起始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等着季凛套上狮头。
季凛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今天有点怪,但说不上来哪里怪,就当他还在惦记着下周的期中考试,没再多想。
训练继续。
但梁望年的状态没有好起来。
更准确地说,他的技术动作没有任何问题,甚至比以前更精准、更稳定了,有问题的是他自己——他的身体。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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