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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魁来取文书时,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恭敬。“督军的见解愈发精辟了,夫人前日还夸赞,说您于钱谷之事,竟也颇有天分。”
四个字,像带着某种魔力,让我死水般的心湖泛起了涟漪。一丝微不可察的、扭曲的暖意,竟沿着四肢百骸悄然蔓延,连带着体内那些蛰伏的蛊虫,似乎都温顺了几分。我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蓝云翎依旧清冷,依旧掌控着一切。但他对我的“漠视”里,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认可”?他不再仅仅将我视为一个需要压制蛊毒的囚徒,偶尔,在我递上文书时,他会极淡地扫我一眼,那目光不再纯粹是冰冷,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趁手。
这种变化微妙而致命。它像一剂慢性的毒药,悄然腐蚀着我最后一点不甘。我开始更卖力地阅读、思考、书写,甚至会在张魁送来新文书时,生出一种隐隐的期待。我像个渴望得到先生夸奖的蒙童,拼命表现,只为了那偶尔落下的一瞥,或是一句不带感情的评价。
身体的衰败仍在继续,但对痛苦的感知却麻木了。蛊虫带来的阴冷和啃噬感,成了我呼吸的一部分,如同影子追随着光。有时夜深人静,我能清晰地“听”到它们在血脉里游走的细微声响,那不再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反而成了一种诡异的陪伴,提醒着我与那个清冷如神祇的存在之间,那根无法斩断的纽带。
秋风渐紧,院中那棵老银杏树叶片开始泛黄。
这日午后,我正对着一份关于整顿盐务的条陈凝神思索,院外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女子尖利的哭喊和男子粗鲁的呵斥。
“怎么回事?”我抬起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张魁。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让我对这座府邸里任何不寻常的动静都格外敏感。
张魁脸上掠过一丝厌烦,低声道:“是西边偏院那个……柳氏,仗着是督军您……是旧人,这几日闹着要见您,被下面人拦了几次,今日竟想硬闯,惊扰了夫人清静。”
柳氏?我愣了片刻,才从记忆的尘埃里扒拉出这么个人影。是我当年纳的一个妾室,性子娇纵,颇得我一段时间宠爱。后来……后来自然是如同其他旧人一样,在我失势后,被遗忘在这座府邸的某个角落。
她的哭喊声断断续续传来,带着绝望的尖刻:“我要见督军!你们这些狗奴才敢拦我?!督军!厉战天!你出来!你就眼睁睁看着那个妖人把我们……”
“闭嘴!”看守的呵斥声更加粗暴。
我坐在椅子里,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柳氏的声音像一根生锈的针,刺破了我这段时间以来刻意维持的麻木和平静。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过往,那些属于“厉战天”的荒唐与肆意,伴随着女人的哭喊,一点点变得清晰。
张魁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督军,您看……要不要属下派人去……”
我沉默着。体内蛰伏的蛊虫似乎感应到了我情绪的波动,传来细微的骚动,心口泛起熟悉的、警告般的阴冷。
就在这时,院门口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一种无形的、冰冷的压力如同潮水般漫延开来,笼罩了整个院落。连秋风都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蓝云翎出现在了月亮洞门下。他今日只穿着一件素色的单衣,身形显得愈发清瘦挺拔。他没有看院子里任何人,目光直接落在我敞开的房门内,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像深不见底的寒潭,瞬间冻结了我所有翻腾的思绪。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柳氏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和那股无形的压力慑住了,哭声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然后,蓝云翎微微偏了下头,对着空气,极轻地说了两个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院门外柳氏所在的方向,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像是被扼住脖颈的呜咽,随即,一切归于死寂。
我浑身僵硬地坐在椅子里,手脚冰凉。我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不需要去看。那种干脆利落、不留丝毫痕迹的抹杀方式,我太熟悉了。
蓝云翎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我脸上,仿佛在欣赏我此刻的表情。那目光里没有警告,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了然。他像是在说,看,这就是不守规矩、试图唤醒过往的下场。
他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那无形的压力随之消散,秋风重新开始流动,卷起几片枯黄的银杏叶。
张魁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低声道:“属下这就去处理干净。”
我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窗外那死一般的寂静。
我慢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柳氏那张或许还算娇媚的脸,在脑海中模糊地闪过,随即被那双冰冷洞悉的眼眸彻底覆盖。
体内蛊虫的骚动平息了下去,重新归于蛰伏。它们似乎很满意我此刻的“平静”。
一种更深沉的、带着绝望释然的麻木,如同厚重的淤泥,缓缓沉淀下来,将我彻底淹没。
我睁开眼,看向桌上那份尚未写完的盐务条陈,伸手,重新拿起了笔。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些关于“厉战天”的过去,关于愤怒,关于不甘,关于一个女人的死……都如同窗外那短暂的喧哗,被这秋风一吹,便散了。
刘侍郎
深秋的风卷着残叶,打着旋儿扑在窗纸上,呜咽作响。督军府里那股由蓝云翎一手建立的秩序,如同这日渐寒冷的天气,凝固而坚硬,再无人能撼动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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