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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蛊皿不过婴儿拳头大小,通体乌黑,只在背甲处透着一丝诡异的暗红,是蓝云翎平日偶尔会把玩的东西之一。
阿穆抓住那蛊皿,像是得了什么有趣的玩具,高兴地咯咯笑起来,小手紧紧攥着,还用没牙的嘴去啃咬那坚硬的玉质外壳。
周围一片寂静。
石长老等人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敬畏与了然的神情。
我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一种宿命般的、冰冷的寒意,沿着脊椎悄然爬升。
蓝云翎看着紧紧抓着蛊皿、笑得无忧无虑的阿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只是缓缓走上前,蹲下身,如同那日在地毯边一样,与阿穆平视。
他伸出手,并未去拿那蛊皿,而是用指尖,轻轻拂过阿穆抓着蛊皿的小手,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确认意味。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阿穆,直直地看向我。
那目光,平静,深邃,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不容置疑的宣告。
他没有说话。
但一切,已在不言中。
阿穆抓起了蛊皿。
这不仅仅是一个孩子的无心选择。
这是一个烙印,
一个由他蓝云翎亲手写下,
并由我们共同的血脉所延续的,
无法挣脱的,
仪式结束后,乳母抱着玩累了、已然昏昏欲睡的阿穆先行离开。侧厅里只剩下我和蓝云翎。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他素白的身影拉得很长。他背对着我,望着窗外庭院里那株开始结出青涩果实的石榴树,沉默良久。
“他很适合。”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我没有回应。适合什么?适合继承他那诡谲莫测的蛊术?适合成为下一个掌控他人命运、或是被命运掌控的棋子?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不再有方才仪式上的深沉,只剩下惯常的、冰封雪覆般的平静,以及一丝……不容错辨的警告。
“厉战天,”他叫我的名字,每个字都像是冰珠砸落,“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他走近几步,直到我们之间只剩下一步之遥。他身上那股幽冷的草木清气,混合着静室里残留的香料味道,强势地笼罩下来。
“他是我的儿子。”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我的心上,“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说完,他不再停留,与我擦肩而过,径直离开了侧厅。
我独自站在原地,夕阳的光线将我的影子投在猩红的地毯上,扭曲而孤独。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阿穆抓着蛊皿时那清脆的笑声,
眼前仿佛还浮现着蓝云翎那宣告所有权般的、冰冷的眼神。
我缓缓抬起手,抚上自己的小腹。
那里,曾经孕育过那个此刻正抓着蛊皿酣睡的孩子。
如今,只剩下一片冰凉的、带着隐秘痛楚的空洞。
而那个孩子,
从他抓住蛊皿的那一刻起,
便已注定要踏上一条,
与他父亲相似,
却又截然不同的,
布满荆棘与蛊虫的,
安宁
暑气是在阿穆抓周礼后,真正蒸腾起来的。日头一日毒过一日,晒得青石板路面滚烫,空气黏稠得如同化不开的糖浆,裹挟着草木疯长后糜烂的甜腥,闷得人胸口发堵。蝉声终于撕破了最后的矜持,在树梢间扯着嗓子没日没夜地嘶鸣,将那点残存的静谧也搅得粉碎。
我那身子,经过蓝云翎那次近乎蛮横的“疏通”后,畏寒的毛病确实好了不少,至少不再需要终日裹着厚裘蜷在炭火边。但内里的虚空与那隐秘处的旧伤,却像是刻在了骨子里,并未随天气转暖而有丝毫好转。尤其在这闷湿的暑热里,更是添了新的难受——动辄便是虚汗淋漓,心跳莫名地快,手脚却依旧容易冰凉。
阿穆倒是在这热浪里如鱼得水。许是继承了蓝云翎那非人的体质,他怕冷不怕热,穿着薄薄的小衫,在铺了竹席的凉榻上爬来爬去,像只不知疲倦的、精力旺盛的小兽。他说话也利索了些,除了“爹”叫得清晰,还能模糊地吐出几个单字,表达着简单的喜怒。
只是,他抓着不肯放手的,依旧是那个乌黑的暖玉蛊皿。睡觉要搂着,玩耍要带着,偶尔找不到,便会瘪着小嘴,眼圈泛红,直到乳母或我替他寻回,才破涕为笑,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这景象,总让我心头像是压了一块湿冷的巨石,沉甸甸地喘不过气。
蓝云翎待阿穆,依旧是那种近乎漠然的重视。他不常来看他,但每次来,目光总会先落在那被阿穆紧紧抱着的蛊皿上,停留片刻,冰封的眼底看不出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般的平静。他会检查阿穆的身体,指尖搭在那细小的腕脉上,偶尔会渡入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凉的气息。阿穆似乎很享受这种触碰,会主动伸出小手去抓他的手指,咿咿呀呀地,像是在分享自己的“宝贝”。
每当这时,蓝云翎并不会推开,只是任由他抓着,目光却会抬起,落在一旁沉默的我身上。
那眼神,不再是最初的冰冷审视,也不是后来那段时日的复杂深沉,而是一种……更稳固的,近乎于确认所有权后的、理所当然的平静。仿佛在说,看,这便是注定。
这一夜,闷热难当。天际堆积着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没有一丝风,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空气黏腻得仿佛能拧出水来,预示着又一场暴雨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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