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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底,带着一丝未散的倦意,那常年冰封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晨曦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复杂。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再次探向我的颈间。
这一次,他没有触碰银锁,而是将掌心,轻轻覆在了我的喉咙上。
那里,血脉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弱地跳动着。
他的掌心,带着一丝残余的、属于清晨的微凉,稳稳地贴在那里。
没有用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仿佛扼住了我生命的枢纽。
“记住,”他看着我,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平静,“你的命,是我的。”
他的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我喉结因吞咽而发生的、细微的滑动。
“痛也好,活也罢,都由不得你。”
说完,他收回手,站起身。
晨曦的光芒落在他素白的袍子上,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金边。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仿佛将方才那片刻的复杂与疲惫,又重新冰封了起来。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了渐亮的晨光里。
我躺在榻上,颈间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那微凉的触感,与银锁的冰冷交织在一起。
喉咙里,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窗外雪光,
映照着这满室的死寂,
连生死都已不由己的,
冰棱
残冬的尾巴像是被冻僵了,死死扒着时序不肯松手。督军府屋檐下的冰棱非但没有消融,反而在几场倒春寒里越挂越长,粗壮得像一柄柄倒悬的利剑,在偶尔露面的惨白日头下,折射出冰冷刺目的光。积雪被反复踩踏,凝成肮脏坚硬的冰壳,走路需得提着十二分的小心,稍有不慎便会摔得人仰马翻。
我这身子,经过那夜几近濒死的反噬和蓝云翎后续堪称酷刑的“疏导”,算是勉强吊住了一口气,不至于立时油尽灯枯。但内里的虚空与衰败,却如同这庭院里被冰雪覆盖的泥土,表面看似平静,底下早已是死寂一片。畏寒比以往任何时节都更甚,离了炭火和那身厚重的、带着他清冷气息的裘皮,不多时便会手脚冰凉,唇色发青,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
阿穆倒是无知无觉,依旧在这酷寒里活得热气腾腾。他说话愈发利落了,小腿也有了力气,不再满足于在暖阁里爬行,总想着到外面去,去看那亮晶晶的冰棱,去踩那咯吱作响的积雪。乳母看得紧,轻易不敢放他出去,他便时常扒在窗边,胖乎乎的小手拍打着窗棂,黑亮的眼睛里满是向往,咿咿呀呀地抗议着。
蓝云翎待我,愈发像个尽职尽责的医者,或者说,是一个维护所有物的匠人。他每日过来探脉的时间更长了,指尖搭在我腕间,感受着那微弱而紊乱的脉搏,眉头时常微蹙。送来的汤药也换了方子,气味更加古怪难闻,喝下去,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浸泡在粘稠冰冷的泥沼里,运化起来极其吃力。
他不再像前些时日那般,频繁地动用那种强行疏导的霸道手段。或许是他知道我这破败的身躯已承受不住那般激烈的冲撞,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只是偶尔,在我因寒气侵体而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时,会伸出手,隔着厚重的衣物,将掌心覆在我后心。
那掌心不似以往那般带着疏离的微凉,反而像是耗损了自身元气一般,透着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意。那暖流并不汹涌,只是极其缓慢地、坚定地渗入我冰寒的脊骨,一点点驱散着那蚀骨的寒意。
过程依旧算不得舒适。那暖流所过之处,像是将冻僵的血肉一点点揉开,带着一种酸麻的刺痛。但我没有力气挣扎,甚至……在那暖意驱散寒冷的瞬间,会不受控制地,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喟叹的呻吟。
每逢这时,他按在我后心的手,会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温润的暖流,会有片刻的凝滞,随即,又以更平稳的节奏,缓缓渡入。
我们之间,很少再有言语。大多数时候,只有他指尖的探查,掌心的温度,以及我压抑的喘息或那不受控制的细微喟叹。
这一日,午后难得有了些许稀薄的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和窗纸,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阿穆到底还是得了机会,被乳母裹得严严实实,带到廊下看了会儿冰棱,兴奋得小脸通红,回来时还手舞足蹈,咿咿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见闻。
我靠在榻上,看着乳母替他解下厚重的斗篷,露出那张酷似我的、洋溢着鲜活生气的小脸,心中那片死寂的冰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蓝云翎进来时,看到的便是阿穆正挥舞着小手,试图向我描述那“亮晶晶的棍子”。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阿穆那兴奋的小脸上,冰封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柔和的东西。但也只是一瞬,便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走到榻边,照例先探我的脉。指尖搭上,感受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些。
“寒气又重了。”他陈述道,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垂着眼睫,没有应声。
他收回手,却并未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或是吩咐什么。他的目光,转向一旁正被乳母喂着温水、依旧不安分地扭来扭去的阿穆。
阿穆看到他,黑亮的眼睛眨了眨,忽然伸出小手,指向窗外,口齿不清地喊道:“爹……亮!亮!”
他是在说外面亮晶晶的冰棱。
蓝云翎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窗外。随即,他俯下身,竟极其自然地,将阿穆从乳母怀中接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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