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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天色阴沉得厉害,像是要下雪。
我正对着那包已经冷掉的桂花糕发呆,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不是士兵操练的声音,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节奏的鼓点,混合着清脆的银铃声,还有许多人低沉的吟唱。
是苗疆的乐曲和祷词。
枯蝶节的夜晚,开始了。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极具穿透力,隔着高墙院落,丝丝缕缕地钻进我的耳朵里。鼓点敲在我的心跳上,银铃震荡着我的神经,那低沉的吟唱像咒语,唤醒了蛰伏在我体内深处的那些“东西”。
熟悉的阴冷感开始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蛊虫们似乎被这同源的声音所吸引,开始不安地躁动、蠕动。心口传来细微的刺痛,像是被无数冰冷的针尖轻轻扎着。
我捂住胸口,踉跄着走到院墙边,将耳朵贴在那冰冷粗糙的墙面上。
声音更清晰了些。
我仿佛能想象出前厅的景象:灯火通明,觥筹交错。蓝云翎定然穿着一身庄重的苗疆礼服,坐在主位——那本该是我的位置。下面坐着那些苗疆长老,还有……张魁他们这些叛将?他们会向他敬酒吗?会像当初对我那样,宣誓效忠吗?
而我这個真正的督军,却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躲在这冰冷的后院,听着仇敌的欢宴,承受着蛊虫的噬咬!
恨意如同毒藤,疯狂滋长,缠绕着我的心脏,几乎要将其勒爆!
就在这时,体内的蛊毒似乎被我的剧烈情绪所引动,猛地加剧了活动!一股尖锐的、撕裂般的痛楚从心口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我闷哼一声,顺着墙壁滑倒在地,蜷缩起来,浑身控制不住地痉挛。
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视野开始模糊,耳边那欢宴的鼓乐声,变成了尖锐的耳鸣。
就在我以为自己又要昏死过去的时候,那剧痛却如同潮水般,又缓缓退去了一些,留下阵阵令人虚脱的余悸。
我瘫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喘息着,如同离水的鱼。
忽然,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卫兵沉重的靴声,也不是丫鬟轻快的碎步。这脚步声……是蓝云翎。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浑身酸软,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双一尘不染的、绣着暗银色蝴蝶纹样的软底布鞋,停在我面前。
他俯视着我,目光依旧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散发着浓郁药味的瓷瓶。
“张嘴。”他的声音清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如同在吩咐一个下人。
屈辱感瞬间淹没了疼痛。我死死地咬着牙,瞪着他,用尽全身力气表达着我的抗拒。
蓝云翎似乎并不意外,也懒得与我浪费口舌。他弯下腰,伸出两根冰凉的手指,轻易地撬开了我紧咬的牙关,然后将瓷瓶里的液体倒了进去。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带着一股奇异的清凉,所过之处,那躁动噬咬的蛊虫果然渐渐平息下去。
他松开手,直起身,用一方素白的手帕,仔细地擦拭着刚才触碰过我嘴唇的手指,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恨我,并不能让你好过半分。”他擦完手,将手帕随意丢在风中,目光落在我依旧充满恨意的脸上,淡淡地说,“厉战天,你还没明白吗?你的愤怒,你的不甘,只会成为滋养它们的食粮。”
他口中的“它们”,自然是指我体内的蛊虫。
“你让我……生不如死……”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蓝云翎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死很容易。”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像是在看另一个遥远的时空,“活着,认清自己为何而活,才难。”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迈着那种独有的、轻缓而韵律的步伐,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那隐约的鼓乐声,似乎也随着他的离去而渐渐远去。
院子里,又只剩下我和呼啸的秋风。
我躺在地上,药力开始发挥作用,身体的痛苦在消退,但心里的冰冷和绝望,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深重。
他给我解药,不是为了救我,而是为了让我更清醒地品尝这囚徒的滋味,更深刻地体会这权力旁落的绝望。
他甚至……不屑于杀我。
在他眼里,我或许真的已经连一个值得消灭的对手都算不上了。
枯蝶节的欢宴持续了半夜。
而我,在冰冷的院子里,听着那遥远的喧嚣,感受着身体里那些冰冷“活物”在药力下的暂时安宁,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思考蓝云翎那句话。
活着,认清自己为何而活……
我厉战天,如今这般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有朝一日能复仇雪耻?可看着张魁,看着这铜墙铁壁般的囚笼,那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
难道……就只是为了承受这无休无止的屈辱和痛苦吗?
雪花,终于一片、两片,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落在我的脸上,冰凉。
今年的冬天,似乎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侵蚀
雪下了一夜,将督军府覆上一层单薄却刺眼的银白。枯蝶节那晚的喧嚣仿佛被这寂静的白彻底掩埋,连同我心底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妄念。
身体里的蛊虫在药力作用下暂时蛰伏,但那无孔不入的阴冷感依旧盘踞在骨髓深处,提醒着我这具皮囊的所有权。张魁每日的“汇报”变得愈发简洁,内容也逐渐从军务转向纯粹的府内琐事,仿佛我只是个需要知晓近况的、无关紧要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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