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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翔还是不动,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他不能轻易放手。
“李翔,你不是说要了解我吗?我们可以好好聊一聊吗?”
李翔缓缓放开了他,像个渴求糖果的孩子一样望着邱晨,看得他于心不忍。邱晨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刚想开口,李翔忽然说:“我是认真的,我知道,可能你觉得我年纪小,不够成熟,但我慢慢会成熟的,我们不可以试试吗?”
邱晨被打断,刚才想说的话一下被砸碎,他不想把话说得太露骨,更不想李翔因为误解而越陷越深。他没有巧妙的言辞和八面玲珑的手段,他选择最简单、最直接的措辞:“说实话,你挺好的,真的挺好,但……我们做朋友更好,我们……只能做朋友。”
“为什么?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我真的想多了解你一些,可你总是把我推开。我我怎么做才能让你信任我?”李翔语气有些激动,听得出压抑的情绪下藏着任性的不甘。
邱晨眼神沉了下去,“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你需要怎么做,而是我做不到,我不能利用你,这对你不公平。”
此话一出,李翔大概知道原因了。“你是不是忘不掉那个人?”邱晨脸色微变,他继续说:“你留着他的东西,你还在等他,你要等到什么时候?如果永远等不到呢?”
邱晨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跟李翔提过自己的感情,那个从少年时闯入他生活的人是他心底的一棵树,经年累月茁壮生长,扎根在很深很深的岁月里,怎么可能忘掉。
邱晨没说话,李翔明白,他已经得到答案了
你哪天死了我都不知道
求而不得的感情显然不符合莎士比亚爱情观,充满遗憾,却是现实中绕不开的一课,甚至,那都称不上是爱情,不过是单向的追逐罢了。
李翔终于明白,邱晨为什么总是若即若离;为什么时而关心他,时而表现出冷漠。被明确决绝后,他很难过、很沮丧,甚至偷偷骂过那个存在于过去式里的情敌。然而,他自己才是后来者,要说不甘心,怪就怪自己没搭上早班车。
失恋的人免不了借酒浇愁愁更愁,陪他浇愁的两个死党反而挺欢乐,原因大抵是:你这样儿的都追不到人家,咱哥俩,一个被甩,一个当了两年舔狗,似乎也说得过去。好在,李翔没有沉沦太久,情绪发泄完,冷静了几天,慢慢恢复了理智。比起相忘于江湖,起码他们还能做朋友,不算太糟。
邱晨注定与区篮球决赛擦肩而过,九九归一队取得了第三名的好成绩,用廖嘉明的话说:“晨哥的缺席给了友军冲冠的可能性,这次就当是‘洒洒水’了。”
邱晨的生活如常,李翔随队去海边集训,他们得有一阵不能见面。挺好,他不用刻意跟李翔保持距离,不用假装冷漠,单纯的关系让人轻松,对他和自己都是件好事。
九院康复中心。廖嘉明点了炮仗似的,“晨哥晨哥,你来。”这家伙总是一惊一乍的,每次讲八卦都是这副德性,邱晨已经习惯了。
“怎么了?又有什么‘大新闻’?”
“不是八卦啦,那个……你先听我说,你跟你那个高中同学还有联系吗?”
“高中同学?谁啊?”
“哎呀,就是去年来咱们康复中心做治疗的那个,大高个儿,留胡子。”边说,一只手举老高,比划着。
邱晨神经一紧,狐疑道:“都过去一年了,怎么突然提起他?”
廖嘉明清了清嗓子,正儿八经道:“你猜怎么着,刚才我去北院住院部找娜娜,刚走到骨科病房区,就看见一个人,有点儿眼熟,坐着轮椅,远看侧脸跟你同学特像。不过……我就看着一个背影,一转弯进了病房。我跟护士打听,b21病房的病人什么情况?她说”
邱晨直直盯着他,看得他有些发毛,廖嘉明咽了咽,说:“晨哥,淡定!护士说说是腓骨坏死,上上周刚做了手术。”他声音越来越低,具体是什么手术?那两个字没说出口,只在自己大腿到膝盖处比划了一个切割的动作。
截肢?!
“叮”地一声,一阵耳鸣伴随着眼前的虚影封锁了邱晨的五感,有那么秒,他全然懵了,浑身上下像一块铁板,钉在原地。大脑开启防御预警:开玩笑吧,怎么可能?!绝对不可能!
“晨哥晨哥,你跟你同学一直没联系吗?要不……先打个电话试试,免得人家那个”廖嘉明的意思是:怕伤者的自尊心再次受到打击。有些截肢病人一时间接受不了这残酷的现实,容易形成逃避心理,不愿意接触外界,不愿意接触除家人以外的任何人,那是一种自我否定、自我厌弃的必然表现。
邱晨脸色煞白,他听不清廖嘉明说的什么,耳朵嗡嗡地堵着。半晌,干哑的声音挤出一句:“你确定是他?”
“看背影和侧脸80是他,坐在轮椅上,又是背影,没太看清,没注意下头全不全乎。我想着快点回来告诉你,没来得及去病房看看。”
去年李睿来做康复治疗,那会儿他就看出来,邱晨对他格外上心。刚刚一恍眼,意外加上着急,想都没多想,忙不迭地跑回来,竟然忘了确认病人信息。
邱晨喃喃道:“怎么会这样?他怎么会”
廖嘉明看邱晨的反应,不禁紧张起来,感觉这事儿比他预想的更让人难以接受。他讪讪道:“晨哥,你先别担心,我这就去确认一下,万一我眼花,认错人了呢?”
邱晨深呼一口气,匆忙收回一缕神丝,他看了看时间,撒腿就往北区住院部跑去。
“哎……晨哥,你别急,我跟你一块儿12楼b21,b21”话没说完,就被别组的一位医生叫住了。
九院分南北两个院区,门诊、急诊在南区,住院部以及部分中外合作项目部在北区,中间由一条玻璃廊道衔接,横跨在热闹的主街之上。
邱晨一路小跑,从门诊部左拐,穿过侧门车道,一口气跑上廊桥。身边人流匆匆,同样神色暗淡的病人家属像挂了铅的木偶穿梭其中。他没有停顿,一路飞奔,沿途投来几束惊异的目光,毕竟这里不是急诊部。
住院楼在北区靠后位置,邱晨穿过内部车道,经过8号楼,接着是9号楼、10号楼、11号楼。绕过一个带水池的中庭,亭子里有不少晒太阳的病人,有的坐轮椅,有的被人搀扶着。终于来到13号楼,电梯口等候的人不少,邱晨心跳加速,盯着电梯指示灯从高层逐层下降,心里默默数着楼层。终于到达一层,邱晨顾不得别的,挨着人流挤了进去,“麻烦按一下12层。”
骨科住院部在13号楼6至12层,邱晨再次盯着指示灯闪动,节节上升,分秒的忐忑让人煎熬。12层到了,邱晨冲出电梯疾走两步,突然放慢了脚步,停在了原地,是什么绊住了他?是害怕、是胆怯,是火燎花海一般的残忍,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会的,不是他。”
邱晨鼓足勇气,抬步往b21病房走去,这百米不到的距离变得冗长。经过一个住着拐的病人时,仿佛听到了金属摩擦的声音,他熟悉截肢手术中那刺耳、残酷的敲击声,脑海中充斥着这样血腥的画面。当他站在b21病房门口时,他没有推门进去,从观察窗那一方小小的光亮朝里窥视。那是一间单人间,中间孤零零摆着一张病床,身着蓝白条纹的病人廖无生机地躺在那儿,淡黄色帘子遮住了病人的上半身,包括头脸。只看见半边白色被子塌陷下去,从大腿半截处戛然而止,堤坝似的以一个大大的锐角倾斜下去,本该隆起的位置平坦一片。
邱晨迟迟不敢推开这扇门,抓着门把的手没来由地发抖,脚下毫无力气。他瞪大了泛红的双眼,脑中几乎一片灰白,就像高三那会儿,他呆立在icu门口等待着奶奶苏醒。
就在这时,一个护士从走廊另一头大步走来,朝一旁拄着拐的病人说:“李睿,休息一会儿吧,手术才几天,不能长时间站立。”
邱晨在拐角这头,可他还是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李睿”。恍然转头,一步一顿地朝着拐弯处走去,他将信将疑,全世界这么多同名同姓的人,会是他吗?
当他看见那个拄着拐,撑在扶手旁艰难行走的男人时,心里的堤坝瞬间决堤,奔涌的潮水冲向四肢百骸,顷刻间击垮了他的理智。他的愤怒夹杂着一股寒气朝那头的男人袭来……
李睿缓缓朝邱晨的方向望去,先是一惊,微张着双唇讶然。两人的目光交汇在长长的走廊里,电光火石间,无声的碰撞冲淡了空气中弥散的消毒水气味,仿佛时间都停止了。
不知怎么的,邱晨想立刻消失,就现在,就当没见过他,当他死了吧。或许这样能好受些,不用神经质地疯跑过来;不用惶惶然地替他绝望;不用如此狼狈失控。邱晨扭身要走,不远处的李睿疾走两步,甚至是蹦着跳了起来,他大声喊:“小晨”
“啪嗒”一声,突如其来的跌落在这长长的走廊里扩散开,单拐应声落地,李睿不出意外砸在原地。这一声巨响像砸在邱晨后背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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