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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儿,邱天琦拿着一个木盒子出来,里头装着几样奶奶的旧物件。她脸色很臭,冷冷道:“辩护?没必要,罚金更别想了。”
任奕拉了拉邱天琦,“你急什么,先坐下,这不是跟小晨商量呢吗,他有知情权。”
邱天琦看来,这事儿没什么好商量的,那个人渣抛妻弃女,把房子卖了出去养别的女人,从那时候开始,他们已经没有瓜葛了。让人恨之入骨的是,若干年后天琦入狱,妈妈、奶奶把好不容易攒的那点儿积蓄拿出来打官司,结果被那人渣想尽办法骗了去。妈妈脑瘤手术,治疗费是跟亲戚们凑的,奶奶一把年纪舔着老脸出去借钱,桩桩件件让她心寒彻骨,人渣自己犯下的罪就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
邱天琦恨不得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这个畜生,最好从她的噩梦中彻底消失。然而,邱晨已经长大了,他有知情权,嫌疑人有权力为自己辩护,家属也有义务替嫌疑人委托律师做辩护。
邱晨不说话,假如这事儿邱天琦不通知他,那多好,他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既不用纠结于这污糟事儿,又不用变成道德的奴隶,如今,问题却丢给了他。
见邱晨不说话,邱天琦开口:“小晨,我的态度很明确,不过,小奕说的也没错,毕竟你是他儿子。上次他犯事儿,你在上学,我没告诉你,不想影响你。现在情况不同,不管出于血缘关系,还是别的什么理由,你可以选择视而不见,也可以选择拉他一把,我尊重你的想法。”原本天琦不想告诉邱晨这事儿,任奕觉得邱晨大了,是个成熟的男人了,应该有自己的想法,作为姐姐应该尊重他的想法,这并不意味着把难题丢给邱晨。
邱晨盯着手里那张纸,不敢抬眼看天琦。他记得奶奶过世的时候,好多事儿都是他姐在操持,他就像一个旁观者,起不到任何作用,他只在奶奶弥留之际给邱光耀打了一通电话,通知他赶紧回来见她最后一面。令人心寒的是,打完电话两天后,邱光耀才姗姗来迟,最终没见到老母亲最后一面。
当下,邱晨来不及悲伤,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他木纳地如同一个外人。十五岁来到奶奶家,在此之前他对陆荣英没有一点印象,据说他五六岁的时候奶奶去看过他一次,可他不记得了。直到老人车祸离世,三年不到,他们共同生活的时间有限,感情的积淀远远比不上他姐。他承认,那时他没有太强烈的感觉,直到某个周末他独自在空荡荡的老宅里,望着满院杂草,忽然间一股悲伤涌上心头,鼻子一酸,瞬间泪如雨下。
他才意识到:自己又一次没了依靠。
毫无疑问,他不愿意替邱光耀擦屁股,更不想妇人之仁,可现在怎么就开不了口呢?他可以选择不管不问,可为什么他这么犹豫呢?他到底在犹豫什么?
邱晨斟酌良久,决定把前些天发生的事儿说出来:“其实……前阵子他来找过我,还跑到医院闹了一出,我怕他真的被人打死,只好给了他点儿钱,把人打发了,没想到这么快又出事儿了。”
“什么?”任奕激动地提高了音量。
邱天琦把人拉近了,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查看,这才发现刘海下一块掉了痂的肉粉色伤痕。“这是那人渣弄的?”
“没事儿,就一点擦伤,早好了。”
“你怎么没告诉我?”邱天琦厉声道。
“你忙,再说了,万一你俩硬碰硬,把事情搞大了,没必要。我告诉你就是想说,就算我不管他,他也会找上我,躲是躲不掉的。”
邱天琦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架着膀子来回踱步,怒气冲冲:“人渣!打什么辩护,最好让他吃十年牢饭,那是在救他。这种畜生,谁都管不了,小晨,你不用管他,让他自生自灭。”
任奕对这件事儿持中立态度,介于她本身就是一名刑事律师,她深知法律对于每个公民的公平、公正性,即便犯了罪,理应有辩护的权利。显然,她没预料到邱光耀能无耻到这种地步,竟然跑去医院闹事儿,砸自己儿子的饭碗。
任奕气得眼珠子都瞪圆了,“太过分了!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蠢到家了。”
“姐,小奕,本来我以为这事儿过去了,怎么也能消停一段时间。现在看来唉!他就是个无底洞。如果每次犯了事儿都有人帮他,替他交罚金,让他减刑,他会觉得:总归有人替他收拾烂摊子。以后会变本加厉,一辈子都不可能醒悟。”
邱天琦与任奕对视一眼,“这事儿就这么着吧,为了这种人渣绞尽脑汁不值得。”
任奕叹了口气,无奈道:“行了,一切交给法律。”
末了,任奕非要拉邱晨去自己家吃饭,任敏已经准备好饭菜了。邱晨不愿去,一来跟任奕她妈妈不熟,二来他现在没有笑脸迎人的心情。
“那我先送你回宿舍?”
“不用了,我今晚住这儿,你们早点回去吧。”
汽车缓缓驶出乡间小路,拐个弯,沿着窄路朝市区开去。
车里两人都不说话,良久,任奕率先打破沉默,“你说,我们是不是不该跟小晨说这事儿?”
“他早晚会知道。”
“可邱光耀要求找律师辩护,检察院必须给他这个权力。”
“那就让检察院给他安排辩护律师。”
任奕悄悄瞥了邱天琦一眼,试探道:“其实,我倒是可以免费帮他辩护”
“打住!我是不会签委托书的,邱晨要是愿意,我管不了。”
“你看不出来吗?小晨心思重,我总觉得他对邱光耀还存着点儿感情,他嘴上那么说,心里不一定那么想,我怕他事后纠结,最终跟自己过不去。”任奕比天琦更懂这个弟弟,邱晨缺乏家庭关爱,他对父母的情感很复杂,他渴望亲情却怕受到伤害。
“感情?!呵跟畜生谈感情就像跟强盗谈法律;跟杀人犯谈人道主义;跟经济犯谈共产主义一样愚蠢。”邱天琦对那个人渣的厌恶到了极点,连珠炮似的攻击只会在他身上发生。
任奕被怼得没了脾气,除了聪明,她有一项难能可贵的能力,她很会看人,共情力非常强。她了解这姐弟俩,邱天琦脾气倔强,在某些极端观点上非常强硬,有时候,她的爆发力和决绝连任奕都害怕。邱晨也倔强,更多的是骨子里那种自我较劲,善良的人容易自我折磨,自我反思,自我否定。邱晨的弱点很明显:他容易心软,他的人格底色是暖色调。
为什么瞒着我?
逼仄的老宅阁楼是邱晨唯一的壳,有时他会想:如果没有这个所谓家的地方,没有这个小小的阁楼,他会去哪儿?他要在哪儿落脚?哪里是他的归巢?
偶尔,他会想起刘丽,那个世俗到极点的可怜女人,那个抛下他不知去向的女人,她好吗?还会被类似邱光耀这样的男人骗吗?刘丽没有能力供他读高中,差一点被她带去南下打工,还好奶奶和天琦留住了他。
记得正月初二那天,刘丽带着一身艳俗的虚情假意来看他,目的是带他去外地打工,奶奶不同意。令他诧异的是:邱天琦竟然站在奶奶一边,态度坚决,就像今天这样。她不仅接纳了邱晨,还承担起了他往后几年的学费,这件事牢牢刻在邱晨心里。
他在这个陈旧的小院儿里度过了迄今为止最平静、最安稳的几年。他不敢想象:如果他跟刘丽去南下打工,如今会是怎样的境况?他会一辈子蹲在某个工厂打螺丝,还是卖苦力混个温饱,或许会去送外卖,总之,一切都会截然不同。
有些事儿不敢细想,懵懂的青春期,他没有能力思考这些,长大的他想得越来越多,并非都是充满希望的。小时候他觉得,只要努力读书,就可以早早独立,脚踏实地工作,有个自己的窝。然而,亲密关系的缺失,让物质不再是根本要素,他努力寻求内心的平和和自洽,他必须切断负累的牵念,遗忘过去,才能摆脱无望的臆想,才能正真过好自己的人生。
阁楼的小窗没有上扣,一阵夜风吹来,“砰”的一声,惊醒了床头的人。邱晨心脏一颤,倏地睁眼,看了看手机,有十几条信息,七八个未接来电。刚想回拨的时候,赫然听见窗外有动静,接着是一阵“叩叩叩”敲击玻璃的声音。
邱晨刚探出头去,被窗外挂着人吓了一跳,不是别人,正是那个神出鬼没的冤家——李睿。
邱晨反射性地弹开半米远,惊呼:“卧槽,狗东西,吓死我了。”
李睿示意他让开,一手推开半扇窗,双手一撑,纵身一跃,一条长腿跨上窗台,腰身一挺,灵巧地越过书桌,没有碰到桌上任何一样东西,腾空落地。
“你怎么来了?”邱晨一脸懵。
李睿拍了拍手,不急不喘道:“还问,你看看手机有几个未接来电,你回家怎么没告诉我?”
邱晨挠挠头,“手机调静音了,刚才想眯一会儿,不小心睡过去了。”
“为什么没告诉我你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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