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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睿缓缓低下了头,看不到阴影下的表情。李翔搞不清楚他在想什么,以为又点着火了,防备地往旁边挪了挪。没想到李睿话风一转:“你是真心喜欢他吗?”
李翔愣了愣,什么情况?“喜欢就是喜欢,我不知道什么叫不真心。”
“我也是男人,男人什么德性我不知道?如果你只想玩儿玩儿,就离他远点儿,你要是真心对他好,就得像个男人一样,给他信任,给他安全感。”
李翔有点懵,他难道不是来宣示主权的?这话什么意思?不对啊!
“不是,哥,你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你到底是想把他追回去还是”
李睿揉搓着交叠的手,语气放软了些,近乎自言自语道:“你可能不了解他,小晨看着性格冷淡,其实内心热得很,特别善良,容易心软。有时候挺固执的,但碰到他在乎的人,什么都能抛开,甚至不给自己一点余地。他一旦认真了,很容易受伤,他内心缺乏安全感,但他对家的渴望一直都在。”
李翔认真听着,他不禁反问自己:“我能像眼前这个男人一样了解邱晨吗?”这个男人对邱晨的感情似乎不是简单的喜欢,如果没有爱,是无法如此了解对方的。
李翔没有考虑那么长远的事儿,毕竟22岁的年纪只能顾好眼前,生活的体验才刚刚开始。喜欢是一种本能,但责任才是维系一段感情的关键因素,试问年纪轻轻的他,就能笃定不会犯错吗?或者说,他有信心能给对方安全感吗?
李睿停了片刻,无声的挣扎像割舍掉羽翼一般艰难,那悠长低沉的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回响:“他需要更多时间,如果你真的喜欢他,就得多给他一些时间。但是如果你伤了他的心,我不会放过你。”
“什么叫我伤他的心?伤害他的人是你。你不知道晨哥一直在等你吗?你现在要把心爱的人让给一个你瞧不上的家伙?你没事儿吧?”李翔不理解,这家伙如此在乎邱晨,吃醋吃得快要把人噶了,怎么态度突然180度大转变?亏得晨哥心心念念他这么久,这家伙却盘算着拱手让人?这玩儿得哪一出?
蓦地,眸光一闪,李翔察觉到阴影里那双发着暗光的眼睛,以一种复杂的眼神审度他。他切实地感受到了那强大的压迫感,在他短短二十年的生命里从未见过的威慑力。
李翔缓了缓,说:“你别拿这种眼神看我,弄得人发毛……你说的我明白,但是我的确没想那么多,我的感情观跟你不一样,我觉得活在当下才是最真实的。过去也好、未来也罢,都不如面对眼前最重要,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呢?生活里还有很多事儿要做,瞻前顾后的,什么都被耽误了。对吧?”
李睿沉默了,短短几句话让他茅塞顿开,他居然被一个毛头小子上了一课。他说的没错,至始至终瞻前顾后的是他,模棱两可的也是他,那个等了他十年的男人从未离开。而他呢,连直面对方感情的勇气都没有,连一点点希望都不肯留下,不负责任的人难道不是他自己吗?
见他不说话,李翔娓娓道:“我希望晨哥能向前看,眼前这么大个人杵着呢,他都不愿多看一眼。唉没办法,感情是了两个人的事儿。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有什么解不开的结,我只知道他心里没有空位,起码现在没有。”
李睿感到惭愧,他总在过去编织未来,他害怕面对现在的不确定,他选择躲避,仿佛不说破就没有期待的理由,就不会有失去的痛苦。他不知道:邱晨早已放弃了选择,他固执地站在原地,隐而不宣的希望从来没有熄灭。
是他需要邱晨
夜里的冷风钻入衣领,李睿不禁打了个哆嗦,他缩了缩脖子,游荡在清冷的街道。回忆起一年前不告而别的那个下午,他照例打扫完宿舍,清理了旺财的玻璃钢,特地买了一束黄玫瑰。他在满室温暖阳光的房间里呆坐良久,老旧沙发里,他们一起看球赛、打游戏;厨房里裹着围裙的干练背影;在那张不大的木床上相拥而眠点点滴滴拓印在他脑海里。
李睿默默摘下腕间的智能手表,那是邱晨唯一能找到他的线索,他早就知道:邱晨在手机了装了定位软件。他怕有一天自己突然消失,没有任何消息,没有半点线索。他没想监视李睿的行踪,只是担心他又一次人间蒸发,起码这个追踪信号能证明他的存在。
漂亮的手表在他指尖翻来覆去地摆弄,他舍不得,他很喜欢,可他带不走。李睿坐在书桌前,撕下一张便签,握着笔的手迟迟落不下第一笔。他要如何告别,才能不伤害邱晨,并且不留下一丝希望,他知道两者本就是矛盾的。在他匮乏的文字素养里组织不出合情合理的词句,他只留下了冰冷的六个字:“我走了,别等了。”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是他能给邱晨仅有的交代,像贴在冰箱上的留言:“饭在冰箱里,自己吃。”诸如此类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对邱晨而言是那样的冷酷无情。
他将手表压在那张令人心寒的纸条上,只带走了手机和证件,没有任何行李,没带走一件属于他的生活用品。他总是这样空身而来,了然而去,他就是这样一个生活在灰色地带的游侠,带不走一丝一毫的眷恋。
李睿大可以彻底消失,直到职业生涯告一段落,然而,潜意识里回来看看的声音越来越强。任务密集的前几年,血气方刚的他不知疲倦地投入到一次又一次危险任务中,每每安全完成任务,他会感到短暂的成就感,男孩长成男人的骄傲让他甘之若饴。
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那种飘渺的成就感渐渐被黑暗吞噬,冲动被压抑抹平,他不再像二十岁那样激进,他用责任和忠诚对抗内心的空虚和无助,用血液里的刚毅艰难行走在无止境的黑夜里。就像老李说的:李家的孩子就是这个命。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头,胸中闪耀着的那点赤红是他生命的源动力,更是他作为李家子孙必将终身信奉的伟大信仰。
五年、六年、八年李睿的心已经空如蜂巢,他思念故土,思念家人,思念那个与他同穿一条裤子的男孩儿。有时候他反而妄想自己受伤回家,那样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到家人身边,这样幼稚的想法一旦闪现,他便惩罚自己跑下十公里,这不该是一名“战士”该有的想法。
在一次内派任务结束后,他回了一趟京市,层层上报审批后,他见到了驻京搞科研的父母。他们在组织部的会客室见了面,不过一顿饭的时间,却没有真正吃上一顿饭。他只记得母亲那布满红丝的眼睛,分秒不错神地看着他,让他想要逃。父亲依旧沉默,两鬓的白发多了许多,厚厚镜片下藏着多少无言的愧疚。
他跟父母的感情很微妙,说不上亲近,甚至有些陌生。从小李锦曈带着他,他对父母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他们拖着超大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八岐街的场景。
这一走便是几年的杳无音讯,在他们离开的那天晚上,他梦到父母上了一艘巨大的飞船。那一夜,迷雾笼罩了整个天空,暗沉的灰色幕布中央漂浮着一个庞然大物,以一种超自然形式出现在他面前,那种奇幻的不真实让他感到压抑和不安。父母被穿着奇怪银色制服的人带上了庞大的铅灰色巨兽,他在不远处奋力呼唤,他们听不见,弱小的声音淹没在隔绝了音波的真空中。他孤独地伫立在那儿,撕心裂肺地呼唤,他以为父母再也不会回来了,面前有一道无形的屏障,任他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
一觉醒来,小床洇湿了一片。
之后的两年多时间里,他隔三岔五梦到同样诡异的场景,直到上学后,那种离别的恐惧才一点点淡去。随着年龄的增长,李锦曈也慢慢成熟,哥哥给予他的依靠和关爱替代了父母的缺失,李睿幼小的心灵渐渐平复,他彻底接受了父母的离开。在若干年后的某一天,他才正真理解父母的选择,那时正是他接受海外调派任务的那一年。
在南非的一次任务中,他险些丢了半条命,潜伏工作到了关键阶段,所幸职业的敏锐让他躲过一劫,可左腿意外受了伤。跟他过去受的皮外伤不同,需要一段很长的修养时间,回国治疗是最安全的方案。上层安排他回京市休养,他却申请回到h市,这样他有机会悄悄看一眼老李,还有那个他想念却不敢相见的男人。
拐进八岐街,李睿的步子越来越缓慢,李翔的那句话回荡在他耳边:“伤害他的人是你。”原来,他以为的守护就是狗屁,无论是走是留,他跟邱晨都不可能变回原来的样子,他想保全的东西早就悄悄变了质。
他在小院里坐定,仰头望向那透着羸弱黄光的窗户,邱晨一定还没睡。
薄帘后透出一个模糊的身影,邱晨从缝隙里注视着那个垂头沉思的男人,永远笔挺的肩背在阴影里显得如此孤单,他能感觉到那看不到表情的帽檐下藏了一副渴望安定的灵魂。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细丝连接着彼此,邱晨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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