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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月色与灯影交错间望着他,他的眉眼与他十七岁那年的影子堪堪重合,可终究又是不一样的。就像她小时候觉得孩子和大人是不同的,那中间总隔着一道天堑,孩子无法理解大人,大人也无法理解孩子。正如她此刻,也无法理解师兄心中所想。
明明只隔了一匹马的距离,却像隔却千军万马,在山水迢迢之外。
她怔愣地看着,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自己幼稚不堪,于是闭口不言了。
“楚楚?”伏陈感觉到了她莫名的低沉,于是放柔了声音道:“都过去了,等回去后,我把一切讲给你听。”
唐济楚轻轻点了点头。
伏陈已睡了多日的偏房,叶先生派人把正屋后身的几座屋舍修葺一新,他却始终没搬过去,也没让唐济楚搬出主屋。叶先生只道他们师兄妹关系好,便也没再过问。
伏陈替她拆了言幸简单包扎的那层布,又仔细处理了遍伤口。屋内静静的,尘埃落定,看着师兄认真的眉眼,她的心也随空中浮尘渐渐落归实处。窗外偶有秋蝉喑哑的鸣叫伴着秋风低响,一时间,他又是那个她熟悉的人了。
他在包扎的间隙抬眼问她痛不痛。她摇头,师兄的动作向来是温柔的,要是换了师父,他根本不会顾忌你会不会痛,动作比山间的老熊还粗鲁。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与柳七本是一路顺利地摸到了阮姑娘的囚禁之所,正当要离开时,便听见后面传来声音。原来是那奚问宁杀了好多狱卒,他从我们身前经过,我们只能跟在他身后逃出来。只是没想到,言幸竟然也去了那里,我本来马上便能逃出去……”
“言幸是何时来的?”他问。
唐济楚想了想说:“当时武盟已派出高手在前缉拿奚问宁,我们只是在他身后偷偷溜走,他就是那个时候突然从路边出现的。”
“方才武盟传信,奚问宁已从武盟高手间逃脱,如今下落不明。”伏陈将手中的手信递给她,“且在他力竭之时,有一覆面高手出面相救,未发一语。在场诸人中有一人曾在武盟牢中值差多年,他说那覆面者,正是失踪多年的云中岳。”
唐济楚倒趴在桌上,又因为牵动了伤口“嘶嘶”地吸气,“怎么又是云中岳!”
他扶住她的胳膊,温声道:“小心伤口。”
她伏在桌上,偏着头看他,想起方才在轿中言幸的神情,犹豫着问他:“师兄,我是不是有点矫情?明明自小习武,可受了这么一点伤,就……就这样叫唤。”
他皱着眉头说:“什么叫这么一点伤?再深几分就见骨了。”他沉着脸,“你还没说是谁伤了你,你方才说你一直在奚问宁身后,武盟的人无暇他顾,那么便是言幸带来的人了?”
她狠狠地“嗯”了一声,“什么鞭子、长刀长剑的都招呼上来了,我当时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了……只是没想到,言幸不是为了捉拿我的。师兄,我有点看不懂他。”
伏陈的表情有些怪异,“总之,他伤了你,又把你摆了一道,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人。”
在他们还小的时候,“好人”这个概念的唯一解释是对他们足够x好的人。师父不能算不折不扣的好人,他一个人艰辛地拉扯大他们,这算是好人,可他偶尔消失无踪,让他们在山里自生自灭,又算不得好人。山下的杨婶婶是好人,在师父照顾不到的地方,她给了他们两个母亲一般的关怀。邹六叔也算得上是好人,虽然他为人有些古板,可他教会了伏陈打铁冶炼的手艺。
可他们长大了,眼前这些人似乎又不能简单地用“好”与“坏”来区别。
“他救了我,怎么不算是好人呢?”唐济楚问道,其实她没想着与师兄争辩他到底是不是好人,她只是觉得此刻师兄的神情像孩子一样,让她格外熟悉,也格外想要依赖。
伏陈果然板着脸道:“你亥时进入,不到半个时辰,那奚问宁就已经破出了第六道与第五道门,若说是巧合,为何巧合到你刚一出门,就被他言幸截住?说不准害你的人就是他。”
“他说是受人所托……师兄,你说会不会是师父拜托他来的?”
伏陈太了解周才宝,他摇了摇头:“师父那人向来恣性,不到你我性命垂危之时,他是不会出手的。”
唐济楚理了会儿思绪,又说:“世间确实没有那么巧的事。要我猜的话,一定是有人提前知道了咱们的计划,顺水推舟帮奚问宁逃狱。”
伏陈点了点头,“不错,但这个人是谁呢?奚问宁是昔日储圣楼的掌伐,可与当年之事有因果的人大多已不在人世了。”
她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我们不是一起在山上呆了十四年吗?”
“以前在山下听武林秘闻的时候,你哪次不是趴我肩上只顾着瞌睡?”
她觉得不服气,但一张嘴气势就低了几分:“那不是……我觉得他们说得很扯嘛。”
伏陈懒得说她,自顾自接着说:“如今背后之人故意放他出来,定是想利用他解决旁的事或人。”
听他说到这里,她不禁坐起来拍了拍手掌,眼睛都亮了:“不过话说回来,奚大侠实在太有气魄了!他拿着那狱卒的佩刀,就那么往那一站,像尊神像似的!那些高手拼尽全力,也只得凑近他一点点。”
她边说边伸出一只手凑近他,用小手指示意“那一点点”的大小,伏陈心中本也倾慕这位奚大侠的风范,可听她这么一说,心里又不是滋味起来。避开她的手,道:“好高大的气魄啊,让咱们唐女侠记得这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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