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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拼命地摇着头,扭头跑进了雨里。他跑步的姿势十分不自然,像是有一条腿使不上劲似的,没几步就在滑湿的泥地上摔倒了。秦晚舟没有顾得上拉起雨衣帽,三两步追上去将抱了起来。
孩子的哭声穿过雨声传进了车厢里。
林渡推开车门。孩子哭声顿时变得清晰。他一边哭着一边喊:“不要!小宝不去。不去!”秦晚舟蹲在原地,任由雨水将自己的头发和脸打得潮湿。他没有轻率地拉扯那孩子,而是耐心地轻声对他说着什么,丝毫没有注意到林渡撑着伞一步一步踩着水向他走了过来。
先发现林渡的是秦早川,他的眼睛往上抬,瞟见林渡后迅速收了声,头一埋钻进秦晚舟的怀里,又偷偷摸摸地往外瞟。
秦晚舟对此无知无觉,还在努力劝说他去上干预课。
直到林渡倾斜着伞挡在秦晚舟的头顶,他才缓慢地仰起脸。看到林渡的一瞬,他明显是愣了一下。雨水完全打湿了他的脸,眼睛也被浇得泛了红。一颗很大的水珠正顺着鼻梁往下滑动。
林渡将手伸向他的脸,拇指轻轻拂掉那滴雨水,问:“需要帮忙吗?”
秦晚舟的嘴唇向内抿了抿。林渡推想他嘴里大概含了一些不太好听的话。不过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将小宝抱了起来,转身向楼道口走去,林渡举着伞跟了过去。
秦晚舟楼道间放下秦早川,解开雨衣仔细检查了他身上有没有受伤。林渡一眼便看到了那孩子左腿上的假肢。
秦早川除了膝盖有些擦红了之外,没有别的伤口。但他没有哭着喊好疼,只是咬着唇,怯生生地盯着林渡看个不停。
秦晚舟松了口气,指指林渡,说:“小宝,跟哥哥打招呼。”
秦早川不说话,伸长手臂要抱。秦晚舟只好再次抱起了他,转身面向林渡。这个刚刚还在教育孩子有礼貌的人,张口就说:“林渡,你这种行为真的很像变态跟踪狂。”
“没有跟踪。只是等着。”林渡纠正他。
秦晚舟瞥了他一眼,懒得争论,“那你等着吧。我要送孩子。”
林渡抓住他的胳膊,“我送你们。”秦晚舟盯着他看了一会,有些犹豫。林渡松开手,又认真地补充理由:“下雨……”
秦晚舟被林渡逗笑了。他微收下巴,低头问秦早川:“小宝想坐车吗?”
秦早川的注意力被林渡完全吸引了,安安静静地挂在秦晚舟身上,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林渡。
林渡觉得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像秦晚舟,仿佛是上帝复制粘贴的成品。这孩子的眼睛里装满了不合年纪的天真和懵懂。瘦小的身体近在咫尺,灵魂却好像来自别处。他仿佛是虚幻美好的小精灵,一部分心智留在了另一个童话世界,因而与真实世界有着诸多的格格不入。
而秦晚舟与他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他的表情永远是那样清晰且具体。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风吹红了他的眼睛。他承担着秦早川的全部重量,双脚实实在在地踩在泥地上,并深深地陷了进去。
小宝的出现给林渡补充了许多答案。
缺钱,戒咖啡,擅长照顾人,讨厌亲戚,拒绝别人的搭讪。所有零零碎碎事情都有了详尽且合理的解释。
林渡感觉自己终于触碰到了真实的秦晚舟。
林渡摊开手掌。他的手心放着车钥匙,上面别了个红色小人鱼钥匙扣。秦早川的眼睛大了一些,指着钥匙黏糊糊地喊小人鱼的名字:“波妞……”林渡点头,虽然他表情一向变化不大,眼神却很温和。他将钥匙扣拆下来,递给了秦早川,说:“送你。”
秦早川小心伸出手接过来,不知道是警惕还是害羞地瞧了林渡一眼,缩回下巴。林渡又轻声问他:“坐车?”秦早川注意力被手上的玩具吸引了过去,半晌才迟缓地点点头。
得到信号的林渡立刻抬起头看向秦晚舟。就好像是想叫小朋友一块出去玩,又不得不获得家长的同意。
“行吧,没看出来你还挺会贿赂人的。”秦晚舟托着小宝的屁股往上抱了抱,向林渡的车子走了过去。
秦早川趴在哥哥的肩头,下半张脸埋在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脑袋随着秦晚舟的步子上下微微晃动,眼睛却是紧而稳地盯着林渡。
林渡举着伞,默不作声地跟着。秦早川看到他缓缓垂了一点眼睛,嘴角上扬,露出了十分开心的笑。
把秦早川送走后,林渡便载着秦晚舟前往公安局。
秦晚舟被雨打湿的刘海还没有干。他已经懒得在林渡面前假装热情,倚靠着座椅长久地沉默。偶尔秦晚舟会偷瞄一眼林渡,看到他一脸平静地开车,便扫兴地移开眼睛。
秦晚舟以为他会问些什么。
比如秦早川的断腿,他迟缓的反应,以及这些表象之下的那场意外悲剧。
秦晚舟每遇到一个陌生人都热衷于将这些问题问一遍。问完之后,他们长吁短叹,深表同情,拍拍屁股走了。
而秦晚舟一遍一遍地重复叙述着有关死亡的悲剧和一场庞大的家庭失序,心被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变得麻木。
林渡是唯一一个没有表露出过多表情的人。
他什么也没问。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秦晚舟问出这句话的心态很怪。他明明讨厌别人的刨根问底又故作同情,却又希望林渡想知道。
林渡目视前方。雨刮器刮了一下玻璃,他眨了一下眼。
“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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