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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以走后门。”忽然有人结结巴巴地说。二人一起回头看去,却是单晓瑟瑟开口。他眼中仍是怯意,小心翼翼道,“……后门……只是也一直锁着。”他朝着后头某个方向颤颤一指。
天降生机,李沧陵与称心皆是一喜,李沧陵忙又背起商白景,朝单晓所指后门跑去。果然杂物堆砌后头,有一扇极不起眼的小门。称心奔去将杂物推开,见那门锁是惯常的内锁,更是喜悦。图磐百密一疏,以称心的本事根本也用不上钥匙,只两下便卸了锁,开了门,从腊梅团簇的花蕊下钻了出去。
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刺激得几人都是精神一凛。称心将商白景头上的斗笠扶正,三人急欲逃离。纵然被图磐摆了一道,李沧陵等也未打算真将单晓如何,都将他忘在了脑后。不料方抬腿欲走,却叫单晓叫住:“英、英雄!”
称心:“干嘛!”火气还是很大。
单晓叫她一句喝问吓得后退了一步,撞上那扇摇摇晃晃地腐朽木门。他还是结结巴巴:“……此地……此地向东,有一棵极壮的银杏王树,见着树便下南向的山坡,有一条很小的小径可走,可以、可以直出长阳山……”
他坑巴着说出这些话,眼睛不自然地眨。称心皱眉道:“你还想骗我们!”
“不是、不是骗……是真的。”单晓说,“我也不敢送你们走,如今消息泄露,附近大约全是追兵,草皮都能掀开一遍……我,你们最好找个地方藏几日再说……”
他实不像是会撒谎的人,说出这一长串已将他憋得耳根子都泛红。称心扫他两眼,问他:“那你做什么要帮我们?”
胆怯的人嗫嚅着:“……肯、肯听我说完话的人不多,大师兄就是……”声音慢慢低下去。院外脚步声愈来愈近,他抿起嘴,只拿眼睛将商白景上下打量。称心正想催李沧陵快走,却见李沧陵一掌劈在单晓侧颈,又单手稳稳扶住昏倒的单晓,扶着他轻轻倒在地上。
称心:“什么意思?”
“他又不能离开凌虚阁,沾染了咱们必然遭受盘问。他也不是坏人,能帮他开脱些也好,多余的咱们也顾及不上。”李沧陵道,“走吧。”
他们依着单晓所指,果然很快瞧见了那棵巨大的银杏王树,又一路南下,果真离了长阳山麓。可惜单晓说得没错,行踪泄露,长阳山一带尽是凌虚弟子,莫说赶路,就是冒头都很艰难。他们背着个伤重垂危的人实在太过点眼,百无他法,只能依着单晓所言,欲就近寻个地方暂躲几日再说。可是——究竟哪里可供容身?
万般走投无路之下,称心咬了咬牙:“……沧陵大哥,你跟我来。”
65-草萋萋
商白景再度醒来时,只闻得一股极浓郁的药气。外头天色晦暗,不知是日暮还是黎明。
入目是红砖砌就的瓦房,是村舍内最常见的屋子。头顶瓦片和稻草齐铺,也算是挡雨遮风的去处。他缓缓地眨了眨眼睛,下意识想翻身坐起。可惜全身都酸软无力,两只手都好像没有知觉似的,根本无力支撑他爬起。今次受伤比起当年胡冥诲当胸一击有过之而无不及,商白景张嘴想说话,却克制不住地咳了起来。
一张脸探进他的视野,惊喜道:“你醒啦?”
她并未易容,所以商白景只消一眼便认出她是称心。他隐约记得自己昏迷前还在逃命的路上,却不知自己这是到了哪里。称心见他醒来,忙给他脑下又多垫了个枕头,又倒了温好的茶水喂给他喝,手脚便利,像是做熟这些事的。商白景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头枕高了才能看清四周是什么模样:简洁甚至简陋的一间屋子,有些像当年暂住太平村的那一间。
“这是我家,你可以先安心住两日。”称心主动道,“沧陵大哥去探路了,只要外头风声小些,我们就送你去安闲道观。我们穷丫头家里条件比不得你家金尊玉贵,万两兄将就住吧。”
她自然是捡了俏皮话来说,可惜对方对此毫无回应。商白景又一次尝试勾动手指,奈何两条手臂依旧软软垂在身侧,毫无动静。心一点一点地凉到了谷底。
称心见他脸色仍差,还当自己方才说他金尊玉贵等语戳着了痛处,急忙又道:“总算你是退了烧,你可不知道你把我和沧陵大哥吓成了什么样!我昨日还在想你若烧成个傻子,欠我的钱我到底该上哪里去要……”
“……我好像残废了。”商白景道,吐出口的每个字节都破碎得不像样。
称心悚然一惊,忙否道:“没有!你不要瞎想!你只是因为伤了琵琶骨,一时才动不了手臂。等到了安闲观……你没听沧陵大哥说么?安闲观的九尘仙长最通医理,他给你一治,包准就好了!”
“……我已经残废了。”他低低地说,闭上了眼睛。
从前最擅武技的天之骄子一朝折去双臂,任谁听闻都不得不扼腕叹息。称心自知此刻所有劝解都是徒劳,也不由得止了话音。榻边烧着的红炭吡剥作响,此时却听得“吱呀”一声,有人径自推门进来。
称心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起来,叫道:“阿娘。”
听得她这样呼唤,商白景才重新睁开眼来。进门的人是一名瘦弱的中年女子,面庞柔和,瞧得出年轻时必然也是清丽之姿。然而她阿娘走路时却一瘸一拐,显见腿脚有甚么问题。她进来时手上端着药碗,可因其走路不顺,碗中药汁洒了不少出来。称心急忙起身去接,半埋怨道:“阿娘,都说了你不用管这些,我来就好。”
她阿娘笑道:“称心。”
称心摸了摸药碗,见其滚烫不能下咽,便暂且先放在商白景床前。商白景移目过去,到底对方还是长辈,他起不得身,只好费力向她点头道:“伯母。”
她阿娘看向商白景,仍是一脸懵懂的笑:“称心。”
这显然不似常人,商白景瞧出称心母亲大约精神上也有什么问题,一时不知该如何搭话。称心朝他笑了一笑,起身送她阿娘出去:“阿娘,你先休息吧,我等会儿就来陪你。”她娘听话地被她引着出去,口里反反复复仍是女儿的闺名:“称心。”
商白景:“你……”
称心送她母亲出去,折返回来关好了门,重新坐去商白景床前,笑道:“如今我已露了真相给你,万两兄,你若是敢泄露出去,不必自己求死,我第一个要你的命。”
商白景从前只知她有家里人,其余的内情一直被称心自己瞒得严严实实,所以丝毫不知。如今见她母亲,倒大大超出意料。称心伸手捧起药碗,拿汤匙缓缓搅弄降温,一边闲闲道:“我是在群芳馆长大的,阿娘她……也不是我亲娘。”
商白景一愣。
“我娘年轻的时候是群芳馆的一名妓子,一朝不幸有孕,叫鸨母强灌了药流了孩子,自那日起精神就不大好。”称心轻声道,“群芳馆的人说我是不知被谁遗弃的,偏生叫刚没了孩子的我娘拾到。我娘疯疯傻傻的,自拾到我疯病竟然好了大半。我娘那时还年轻美貌,鸨母舍不得断了她这样一棵摇钱树,所以默许我娘养了我。”
她缓缓地说,商白景静静地听,汤匙碰碗之声和炭火吡剥之音交织在一处,气氛愈发空寂悠长:“我稍稍大后,因为伶俐,被安排去伺候馆子里最当红的姑娘。那位姊姊的恩客中有不少武林中人,我跟在她身边也算是见多识广。你问我一个平民丫头的轻功是怎么练成的,就是那时候打下的底子。后来啊……”忆及往事她笑了一笑,“我第一次偷东西,是去厨房偷一个馒头。我娘有疯病,得罪了客人,被鸨母关起来几日没给饭吃。你知道她为什么得罪客人吗?”
商白景摇了摇头。
“因为那客人是个混账,满楼的姑娘他看不上偏偏看中了我。那一年我才九岁。我娘听见他同鸨母说及我,一时愤怒犯了病,冲上去和他厮打……自然也没打过。”
“托那混账的福,鸨母这时候才注意到我。她说我生得好看,不能那样含糊着过。所以不叫我侍候姑娘了,转而教我读书认字琴棋书画。我娘同我一合计,群芳馆是待不下去了。十岁那年,我就从群芳馆逃了出去。可只我逃出去没有用,我娘还在群芳馆里。自我逃出去后鸨母迁怒我娘,她那时候又已经青春不复,所以被朝打夕骂,活生生打折了一条腿。”
“我那时候需要大量的钱来给我娘赎身,除了偷盗我别无他法。但还没等我攒够钱,我娘就快被他们打死了。鸨母嫌她死在馆子里晦气,着人将她丢了出来,我才将我娘又捡了回去,就像她当年捡我一样。本来用来给她赎身的钱全换了药,好容易才挽回我娘一命。可她自那之后落下了一身的病,药价金贵,我总是很缺钱。”称心舀了一勺金贵的药,递到商白景唇边,“药凉了,喝药。”
话已说到此节,由不得商白景不喝,所以他只能张嘴咽了下去。称心又续上一勺给他,自顾自说道:“兔子不吃窝边草,我总得出远门去赚钱。平时我不在的时候,只能委托邻近村子的大娘抽空来照看我娘。好在大娘人很好,我娘自离了群芳馆,精神也一直不错。只上次去枉死城时我离家太久,马不停蹄赶回家来时发现我娘又病了一场……我太久没回家,她担心我出事。所以当时我都顾不上跟你去取钱,就赶着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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