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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到了……?”其实商白景心中已有答案,可是他多希望自小沉口中说出的不是那两个字。温沉没敢看师兄的眼睛,只拍了拍谢明莘的肩。谢明莘不知他们种种内情,见问,手忙脚乱地自腰间扯了本旧书出来,欢天喜地地翻到某一页:“太好了大师兄,阁主夫人有救了,你肯定高兴!”
墨迹灼人。商白景瞧清了那个名字:“明璟。”这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的刹那,少阁主耳际忽有幻声。
——“我随先师姓明,先师单名,‘璟’。”
——“早知你是仇人之徒,当日黛山之中,我决计不会救你。”
51-再逢仇
商白景想见明黎,却又不敢见他。道别时双方说的还是再会,可如今再会已不知是如何情状。他只默了一默,姜止便似看出他心中忐忑一般,令他旁的皆不必管,只等下月初九那日依照胡冥诲所说,去云雾崖将手中的半本无影剑谱让给他。
“我与你罗师叔并阁中众长老皆已阅过,那剑谱实是邪谱。断莲台所言,并非诳语。”姜止道。
商白景昏迷的短短三日间姜止似乎又老了数岁,眉心沟壑愈深,印堂深拢乌云。连日来他反复推演无影心法,终是无解,最终不得不承认胡冥诲当日所言不虚。多年执念一朝破碎,初知此消息时姜止急火攻心呕出一口血。温沉恰巧前来,被姜止这口血吓出一身冷汗,于是除却师兄心悦一节,其余皆招了个干干净净。对姜止而言,这正是柳暗花明,姜止这才略定了心,勉强平复了气血。他对无影剑谱的执念皆因爱妻而生,如今谱既无用,姜止便也不再将之放在心上,宁愿顺水推舟卖胡冥诲个好人情,好叫他莫再捣乱,重将一腔心思尽放去了遥未相见的明黎身上。
“救命之恩同师门之恩,你有所犹豫也是人之常情。”姜止向商白景道,“你既为难,便暂且不要出面,叫小沉去黛山请他便是了。”没等商白景反应温沉便恭谨应了一声。姜止又道:“为避纷争,所知之人越少越好。小沉你亲自带人去请。”温沉低垂着眼看不出心中所想,但口里依旧又应了一声:“弟子遵命。”
薄云拥命数只剩数月了,姜止已很难强撑镇静,说话行事,都肉眼可见焦躁许多。他令商白景静修,只等初九那日拿半本剑谱去打发胡冥诲,而将一应诸事俱交给了一贯办事得力的二弟子,将他单独唤至房内:“你师兄受那大夫恩情,很多事不好下手,此行种种,你需知晓分寸。”
温沉道:“是。”
可是师父,我也受过明医师的恩情。师兄不好做这忘恩负义的事,来日我见到明医师,又该怎么做?
“你与那大夫相交也有些日子,可知他有甚么亲朋好友?若有,一并请来阁中,也方便些。”
温沉道:“是。”
胁人亲眷何等不齿,岂是凌虚阁训下可为之事?
“你师娘时日无多,鬼医传人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此行为师亲自去请,你收拾收拾东西,咱们即刻启程。”
温沉鼻尖一酸,百味杂陈:“弟子定不辱命。”
他退出姜止居处,缓缓向自己房间走去。面上忽然凉了几点,温沉伸手拂去凉意,抬手去接,却见细碎的几颗雪星子落进掌心。这是今年众青山的第一场雪,漫长而凛冽的冬天也自这场雪而始。不知何时起,左臂竟然隐隐泛起麻痒的痛感,这感觉温沉太熟悉。若不避寒用药,只怕愈演愈烈。然而这几日因查阅古籍外加师兄入障,温沉把喝药这茬忘了个干净,怪不得今日旧伤复发。他拧起好看的眉心,试图忽略臂上刺痛,转头就见谢明莘一脸迷惑地走在路上。瞧他来的方向,似是师兄的卧房。
“谢师弟。”温沉强压不适唤他。
谢明莘闻声望来,见是温沉,脸上又扬起阳光笑容:“温师兄!”
温沉露出温和神色,道:“此番多谢你了。若非你及时发觉,师兄恐怕危险。”
“那也是温师兄调我去万卷楼,我才有机会读了几本书,没想到竟有这等大用。”谢明莘笑道,顿了顿,又迷惑道,“只是如今咱们找着了鬼医传人,怎么大师兄仿佛闷闷不乐似的?若换做往常,他现在早就跳起来,绑也将那大夫绑回来了。”
他不明内里,是而疑惑,但温沉却是最清楚不过的。师兄的心事也不能向外人说,所以温沉笑了笑,随意打发了两句,便岔开了话题。幸而谢明莘性子是最单纯不过的,并未过多纠结,转而盼道,“如今既已查得,温师兄是不是不再来万卷楼了?”
他一双圆眼亮晶晶望向温沉,像只小狗。温沉也不由得松缓了心神,颔首哄道:“已在万卷楼磨了这几日,劳你日日往来送膳,真是辛苦。你好生歇一歇,待手头事情告一段落,我再去万卷楼陪你,好不好?”谢明莘果然欢喜,脚步也雀跃许多。
闲聊功夫,已至温沉门前。迎面撞上阁中仆役正要进门,见到温沉,忙道:“温师兄回来得倒巧,少阁主嘱咐了刚热的药,您快趁热喝罢。”边说边奉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
谢明莘叫道:“哦!大师兄方才还叫人问你的旧伤呢。听说温师兄你几日没按时吃药,挂心得很。嘿,他们动作倒利落!温师兄,你旧伤痛不痛?”
热雾袅袅,温沉心下更沉了些,为自己方才心头的不甘而生出愧疚。武功难进,自己已是前途无望,于师门而言早已属于废人。然则师父不弃、师兄关爱,待自己最好的师娘命在旦夕。不过是为他们背些骂名,比起师门深恩厚谊这些又有什么关系!他沉默片刻,接过药汤一饮而尽,复将空碗递还,面色已归和煦:“多谢。”
谢明莘咋舌:“温师兄,你不怕烫啊?”
温沉朝他笑了笑。
天地苍生太大,温沉心想,身边人已是我的天地。世人口舌有何可惧?只要师娘平安、师兄顺遂,师父肯将目光多分给自己一些……于我,已尽够了。
至于旁人……又有什么要紧?
“凌虚阁姜止,特请明医师入阁问脉。”多日后的黛山中数十凌虚弟子尽将无觅处围得水泄不通,凌虚阁主亲临舍下何等纡尊降贵。肃肃风中温沉立在姜止身侧长揖深躬,刻意没去细看医师的神情。
纵然做了再多的心理建设面对明黎时他还是心头别扭,温沉将这种别扭归于明黎过于平静甚至冷漠的反应。他虽未敢去看明黎的脸,可自众人踏入无觅处时明黎便独坐亭下研药。听见姜止自报家门,对方手中也只骤停了一瞬,药杵碾钵之声便又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他生性冷僻情绪内敛,温沉想,可这一刻明黎心里在想什么呢?他止不住去揣测。是愤怒,是焦虑,还是悲哀?
愤怒的是阿旺。忠心护主的黄犬自生人来后便一直在愤怒大叫,喉间威胁声起伏不止。温沉不确定阿旺在一众人间是否认出了自己,或许没有,也或许是嗅出他今朝非友是敌。焦虑的是姜止。不过事实上他焦虑已不是一日两日了,虽然强行静气平心温言相向,可尾调里藏不住心头的急躁。悲哀的大抵是温沉罢?他垂着眼皮儿,忽然想起数月前那个在太平村的黄昏。何止商白景,于温沉而言,那也是难得的静好岁月。
无人猜得透明黎心中情绪几分。漫长的沉默后,温沉再度听见医师的声音。清冷的、平静的、疏离的,他道:“非去不可,是么。”
姜止不正面应答。未得主人相邀姜阁主也不请自坐,四下打量庭院,道:“往事已是过眼云烟,明医师高才,在这山间实是埋没了。”言语间刻意回避屠仙谷种种。但明黎对他的溢美置若罔闻,眸子轻轻一掠,扫过严阵以待的凌虚众人,最终落回了温沉身上:“……温少侠,不知你师兄弟二人的伤可好些了?”
他说得平静,可温沉自有心事,从他这般问句中读到了些许讽刺,头埋得愈低了些:“俱已大好,劳明医师费心。”
姜止将二人各自望了一眼,又道:“小沉已然同我说过因由,他二人在外时多劳明医师圣手。明医师若肯同我入阁问脉,今后明医师所言,凌虚上下自当无人不遵。”
明黎自将研磨药粉舀入小瓶中,仍未理睬他。阿旺朝着姜止龇牙咧嘴,姜止一贯不喜欢这些畜生,只假作未见。
师父恐怕会生气,温沉想。果然偷偷看去,姜止的脸色已变得难看。姜止看重威势脸面,从来算不上什么好脾气,近年来更是易怒。温沉熟悉师父胜于熟悉自己,当下也顾不上旁的了,插话道:“明医师身子不好,寒冬腊月的坐在这透风亭子里不伤身么?我等已然备好暖轿,恭请明医师入阁歇息。”才算是岔开了话茬,叫姜止神情缓和了几分。
但他也没缓和多久,便听见明黎道:“我从不出诊。贵阁要杀便杀。恕不奉陪了。”
姜止鬓角不受控地一跳。
明黎站起身来,对满院的人视若无睹,自顾自拾起刚刚装满研磨药粉的小瓶就要进屋。只迈出两步,身后有人一把捉了他的肩。力使得过大,明黎没有站稳,踉跄几步,幸而撞着了石桌,才避免了摔倒。姜止虽然对他横眉冷对很是不悦,但看他不是习武之人,手下使力还不至两成,不料对方竟柔弱至此,自己也吃了一惊。还未及说话,小腿忽然锥心似的一痛,低头一看,原是医师的小犬咆哮着冲来,对着自己的小腿狠狠就是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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