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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琉璃春暖(第1页)

领路的小宦官在院门口便战战兢兢地停住了脚步,躬身道:“殿下,原……原娘娘就在里面。”他不敢多说,也不敢进去。

刘朔微微颔首,独自一人踏入了庭院。他的脚步声惊动了里面的人。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素衣身影几乎是冲了出来。正原氏。她比刘朔记忆中更加清瘦,鬓角已染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霜色,但此刻,那双总是盛满忧虑和温顺的眼眸里,却闪烁着近乎灼亮的光彩,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门口的儿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原氏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唤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刘朔,从他还带着少年轮廓却已显刚毅的面庞,到他挺拔如松的身姿,再到那身彰显亲王威仪的冕服……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朔……朔儿?”她终于哽咽着唤出声,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场美梦。

刘朔看着母亲,看着这个在深宫中默默承受了数十年冷眼、将全部生存希望和爱意都倾注在他身上的女人。朝堂上的勾心斗角,花园里的冰冷对峙,那些算计、厌恶、杀伐之气,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褪去。一股酸涩而温暖的热流,猝不及防地冲上他的鼻尖,撞进他的心底最柔软处。

他快步上前,在苏氏面前停下,然后,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双膝跪地,以最隆重的礼节,向母亲叩首。

“母亲,不孝儿刘朔,回来了。”

没有自称孤,没有用任何尊称,只是最朴实、最直击人心的儿,来到这个时代他没感受道一点点的温情和亲情也就只有再原氏这里才能感受道珍贵的母子之亲情。这一跪,不仅是对母亲的叩拜,更是对过去那个在琉璃阁中相依为命、受尽屈辱的岁月的交代,是向她宣告,她的儿子,终于有能力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回来看她。

原氏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刘朔的肩膀,泪水滚烫地落在他颈侧的衣领上。“起来,快起来……我的儿,让娘好好看看……”她泣不成声,手忙脚乱地想扶他起来,又舍不得放开,只是贪婪地看着他的脸,抚过他坚实的臂膀,仿佛要确认这真的是她的儿子,不是梦中幻影。

刘朔顺从地起身,任由母亲打量。他反握住母亲那双因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的手,触感微凉,却让他感到无比的真实和安定。

“高了,壮了……也黑了……”原氏含着泪,又哭又笑,“在凉州,是不是吃了很多苦?打仗……受伤了没有?”她的关切如此纯粹而直接,不问功业,不问权势,只关心她的儿子是否安好。

“母亲放心,儿子很好。凉州虽苦,但儿子乐在其中。未曾受伤。”刘朔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扶着母亲走进殿内。殿中的陈设依旧简朴,但明显多了些用度,桌上甚至还有一盘新鲜的果子,这大概是最近才有的变化。

原氏拉着刘朔坐下,目光几乎舍不得离开他,仿佛要将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她絮絮地问着凉州的风土,问着他生活的细节,问着广宗战事的惊险(尽管刘朔只轻描淡写),问着他手下那些将军……每一个问题都充满了后怕与骄傲。

刘朔耐心地一一回答,略去其中的血腥与权谋,只挑些有趣或安好的事情说。他看着母亲眼中重新焕发的神采,听着她偶尔发出的、释然又欣慰的叹息,心中那片因为朝堂和皇帝而冰封的角落,渐渐被这平凡的温暖融化。

他注意到,母亲在说话时,身体仍会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保持着一种长期谨慎戒备的姿态;她的笑容虽然灿烂,眼底深处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对这座宫廷的惊惧。这让他心中的怜惜与决心更盛。

叙话良久,殿内的气氛温馨而宁静,仿佛与外界的风雨彻底隔绝。

刘朔握着母亲的手,忽然认真地看着她,开口道:“母亲,儿子这次回来,除了看您,还想做一件事。”

原氏慈爱地看着他:“何事?只要我儿平安顺遂,娘就心满意足了。”

“儿子想接您离开这里,”刘朔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离开洛阳,离开这座皇宫,随儿子去凉州。”

原氏愣住了,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离开……皇宫?去凉州?”这对她而言,是过去十数年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她是宫人,是皇帝的女人哪怕从未被承认,生是皇家的人,死是皇家的鬼,除非皇帝特许或儿子就藩携带通常只有正妃或受宠的生母才有可能,否则终身不得离宫。更何况,她是刘朔的生母,某种程度上也是“人质”。

“朔儿,这……这不合规矩,陛下他……”原氏下意识地感到惶恐,多年的宫廷生活让她对“规矩”和“陛下”有着本能的畏惧。

“规矩?”刘朔嘴角露出一丝冷意,但面对母亲时迅速隐去,语气转为沉稳的安抚,“母亲,规矩是人定的。如今的儿子,有能力定一些自己的规矩。至于陛下……”他略一停顿,“他拦不住我,也不敢拦。”

他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目光深邃:“母亲,您看看这琉璃阁,它困了您十几年。这里

;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透着冷清和屈辱。您难道还想在这里,继续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看人脸色,等着那永不可能到来的、所谓天恩吗?”

原氏浑身一震,环顾四周。熟悉的殿宇,此刻在儿子的话语下,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座精致而冰冷的囚笼。那些独自垂泪的长夜,那些克扣用度的刁难,那些指桑骂槐的羞辱……回忆汹涌而来。她当然不想!无数次在梦中,她都渴望能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哪怕只是去看看外面的天空。

“凉州虽然偏远,但那是儿子的地方。”刘朔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在那里,您是真正的王太后,无人敢给您脸色看。您可以住在宽敞明亮的府邸,有山有水,有儿子在您身边尽孝。您可以不必再对任何人卑躬屈膝,可以真正自由自在地生活。”

“自由……”原氏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眼中渐渐涌起渴望的光芒,但随即又被担忧取代,“可是,朝臣们会怎么说?天下人会怎么议论?会不会对你不利?娘不能拖累你……”

“母亲!”刘朔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您从来不是儿子的拖累!您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是我奋斗的动力之一。至于朝臣议论,天下人怎么看?”他傲然一笑,“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些都不值一提。儿子如今掌控凉州,手握强兵,刚刚平定黄巾,威望正盛。我要接走自己的生母,天经地义!谁敢多说半句?谁能奈我何?”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恳切道:“母亲,您为儿子担惊受怕、忍辱负重了十几年。现在,轮到儿子来保护您,给您一个安稳尊荣的晚年了。请您相信儿子。”

原氏的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悲伤或担忧,而是激动、释然,以及一种破茧而出的希望。她看着儿子坚定自信的脸庞,感受着他话语中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深沉的孝心,心中那座囚禁了她半生的高墙,轰然倒塌。

她用力地回握儿子的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点头,哽咽道:“好……好!娘跟你走!朔儿去哪里,娘就去哪里!离开这里……我们离开这里!”

说出这句话,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的精神气都不同了,那是一种挣脱枷锁后的轻盈与期盼。

刘朔心中大石落地,脸上露出了踏入洛阳后第一个发自内心的、舒展的笑容。他用力抱了抱母亲消瘦的肩膀:“好!母亲放心,一切交给儿子。您只需简单收拾一下心爱之物,我们很快就会离开。”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相拥的母子身上,将琉璃阁内常年萦绕的阴冷驱散一空。这里不再是一座冷宫,而是即将告别过去、走向新生的起点。

对刘朔而言,接走母亲,不仅是为了尽孝,更是彻底斩断与洛阳皇室那令人作呕的、虚伪的伦理纽带的重要一步。从此,他行事将更无顾忌,他的根,他的牵挂,将牢牢扎根于他亲手打下的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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