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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玄机就某个疑难处下意识地像往常一样低声请教,温庭筠依旧会解答。但身体会不着痕迹地往后微倾,拉开些许距离。
那份偶尔流露的忘年知己般的默契与随意,被他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包裹上一层无可指摘的、却也冰冷隔膜的师生礼数。
玄机何等敏感,立刻便察觉到了这细微却巨大的变化。先生在用这种笨拙却有效的方式,重新垒砌那堵被老媪的笑语冲垮的「礼法之墙」。
唯有在深夜,玄机独自在灯下整理白日笔录时,望着纸上熟悉的字迹,才会允许自己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苦涩。
而温庭筠,亦会在独处时,于窗前伫立良久,眉宇间锁着一丝难以化开的沉郁。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在荆县停留了四月有余。县志的修订工程已近尾声,大部分繁重的考据编纂工作已然完成。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秋寒席卷了县城,天气骤冷,阴雨连绵数日。
玄机或许是连日劳累,加之不适应这湿冷的天气,竟病倒了。起初只是些许咳嗽畏寒,她并未声张,强撑着整理最后几卷书稿。直至那日清晨,温庭筠见她还未来用早饭,让老仆去唤,才发现她已烧得满面通红,蜷在榻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温庭筠闻讯,立刻请了郎中来看。郎中诊断是积劳成体,又感风寒,需得好生静养几日。他眉头紧锁,当即吩咐老仆去抓药、煎药,自己则亲自督促。
最初的一两日,他让老仆伺候汤药,自己每日过来探问一两次。然而,玄机却是病势沉沉,咳嗽不止。
第三日,玄机咳嗽得尤其厉害。老仆熬好了药端来,温庭筠正过来查看。“给我吧。”他从老仆手中接过药碗,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老仆识趣地退到外间等候。
“先生……”玄机挣扎着想坐起来,声音虚弱沙哑。
“别动。”温庭筠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柔了些许。他一手稳稳端着药碗,另一手下意识地探出,轻轻扶住她的后颈,助她微微抬头。他的指尖触及她滚烫的肌肤,两人俱是微微一颤。
玄机闭着眼,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着苦涩的药汁。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脑后那只手掌传来的、克制而稳重的力量,以及他近在咫尺的、带着淡淡书墨清香的呼吸。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感和依赖感攫住了她,让她鼻尖微微发酸。
喂完药,温庭筠并未立刻离开。他取过一旁的湿帕子,自然而然地接过帕子,浸水、拧干,然后——动作略显生疏笨拙地——轻轻敷在她依旧发烫的额头上。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触碰到她细腻滚烫的皮肤,那温度仿佛一直烫进了他的心里。他迅速放下帕子,手指的触感却仿佛烙铁般挥之不去。
冰凉湿润的触感让玄机舒适地想喟叹。温庭筠迅速移开视线,"你好生歇着,若再不适,便让老仆唤我。"
正要起身时,袖口却是一紧。低头看去,只见玄机纤白的手指正轻轻攥着他的衣袍一角,因发热而泛红的眼尾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平日绝不会显露的娇气:"先生别走"声音轻软,带着病中的沙哑,"我不想一个人。”
温庭筠望着她烧得通红的面颊,终是轻轻"嗯"了一声。窗外暮色渐沉,将他的身影拉成长长的影子投在绣屏上。他就这样静坐着,任她攥着衣袖,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均匀绵长。
但即使在睡梦玄机仍蹙着眉,手指依旧紧紧攥着那角青衫,仿佛抓着世间最后的温暖。
温庭筠终是没有动,只是轻轻为她掖好被角,任由那方衣袍留在了她的掌心。
然而,自那日起,那层刻意维持的冰墙因这场病悄然融化了一道缝隙。温庭筠会在她稍有好转、拿着正在校订的书稿坐在不远处,轻声读给她听。既是解闷,也仿佛是一种无言的陪伴。
病去如抽丝。待到玄机终于痊愈,已是十月深秋。县志编修既毕,返程之日终至。马车驶出荆县城门时,道旁银杏已是满树金黄,秋风过处,落叶如蝶。
车马行至白蘋洲畔时,已是日暮时分。但见寒江浸月,几丛白蘋在晚风中瑟瑟摇动。温庭筠见天色已晚,便命仆从在江畔寻一处客栈投宿。
次日清晨,雨歇云收。温庭筠早早起身,信步至江边散心。晨雾朦胧中,忽见望江楼上有一熟悉身影。定睛看去,竟是玄机独自凭栏远眺。
她显然也是早起,未施粉黛,长发只松松绾就,一袭素白衣裙在晨风中飘飘欲飞。此刻她正凝神望着江面,不知在等待何人。朝阳初升,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金边,那景象,竟美得令人心颤。
温庭筠蓦地驻足,心中最柔软处被狠狠触动。一种难以言说的怜惜与悸动汹涌而来。
他急步返回客房,不及铺纸便就着窗台挥毫。笔走龙蛇间,满腔不可言说的情愫尽泻纸上: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
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
肠断白蘋洲。
最后一笔落下时,墨迹淋漓。他凝视着"独倚"二字,眼前尽是玄机那抹孤寂身影。良久,忽然听得门外脚步声近,他慌忙将词笺塞入袖中,抬头正见玄机推门而入。
"先生,该用早膳了。"她轻声说道,目光掠过窗台上散乱的笔墨,却体贴地不提一字。
返回温府时,已快岁末。马车辘辘停在朱门外,只见府门洞开,两侧石狮肩头积着未扫的薄雪,俨然一副迎候的架势。
率先冲出来的是温珏。少年人身量又拔高了些,披着件石青缂丝斗篷,声音清亮带着雀跃:“爹爹!玄机师妹!可算回来了!”而温湘儿视乎比以前沉静了许多,身着藕荷色绣梅枝袄裙,笑容温婉:“爹爹辛苦。母亲日日念叨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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