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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机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第一次毫不避闪地直视着温庭筠。
“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绷紧的弦,“若我此生……不愿嫁人,只愿长留府中,当你的诗婢,可否?”她目光决绝,像是要抓住最后一缕光,“只是伴您和师母左右,每日磨墨铺纸,读书习字……探讨诗文。这样,也不行吗?”
温庭筠身形一震,猛地转过身去,避开了那双过于滚烫的眼睛。
“幼薇!”他的声音沉肃,“莫要说孩子气的傻话。女子在世,终须有归。相夫教子,才是你的正途。”
他停顿片刻,努力让自己的神情显得温和却疏离:“徐三郎家世清白,为人敦厚,是难得的良配。嫁他,你可一生安稳。如此……为师方能安心。”
玄机眼底那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
她缓缓低下头,所有的神采从脸上褪去。
“先生教训的是。”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是幼薇糊涂了。”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容幼薇……再想想。”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这一次,心经写得异常流畅,再无半分滞涩。原来她决绝的勇气,在他看来不过是"孩子气的傻话"。
他说女子在世终须有归,可曾问过她想要归向何处?
写到"色不异空"时,她的手腕稳得出奇。是啊,色即是空。那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的言语,那让她辗转反侧的眼神,那让她以为与众不同的偏爱,原来都是空。
从今往后,那些不该有的想望,不该生的情愫,她都会一一斩断。
烛火跳动着,映照她苍白如纸的面容。没有眼泪,没有颤抖,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她写下的每个字都像在为自己超度,超度那个曾经心存幻想的鱼幼薇。
最后一笔落下时,窗外传来更鼓声。她看着完整的心经,不再期待,不再挣扎。
许诺
◎话说李亿那日从温府归家后,负手立于竹亭阑干畔,望着远处云海翻涌。◎
话说李亿那日从温府归家后,负手立于竹亭阑干畔,望着远处云海翻涌。
经过上次温府求娶之事,他知道若依常理请媒妁说合,温氏夫妇断不会允准将玄机许他作妾。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不通。
正自沉吟,心腹小厮悄步上前,递上一封密信。李亿拆阅,脸色倏然一沉——信中所写,正是温庭筠近日频频邀约徐家、孙家等清流子弟过府,名为雅集,实为玄机相看择婿。尤其那徐家三郎,虽为庶出,却得温氏青眼,竟有以正妻之位求娶之意。
指尖一紧,信笺被攥出褶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是焦躁。徐家?那个连在翰林院见了他都需躬身避让的徐学士之子?也配?
他蓦地抬头,温府那日,玄机抚琴时微扬的下颌,论诗时闪动的眸光,无一不在诉说这个女子与寻常闺秀的不同。她要的是什么?他想起□□中那句「莫羡鸳鸯栖画栋,要骑鹤背看乾坤」,心头骤然一亮。是了,她要的不是富贵窝,而是逍遥台;不是金丝笼,而是自由身。徐家能给她什么?不过是又一个精致体面的牢笼。
一抹近乎锐利的亮光掠过他的眼底。他不能再等,更不能眼睁睁看她被许给那般庸碌之人。于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胆盘算,在他心中骤然成形。
阳春三月,山道旁的竹林青翠欲滴。李亿得知玄机会去玄青观还愿,特意在半山腰的竹亭等候。见玄机拾级而上,他迎上前去,目光灼灼却语气沉静:“玄机师妹,我有话同你说。”
玄机虽然心中疑虑,但还是依言步入竹亭。山风拂过,亭角的铜铃发出清越声响,与远处松涛相应和。她看见石桌上摊着一卷她日前所作的诗稿,墨迹旁已添了几行俊逸的批注。
李亿执起青瓷茶壶,碧色茶汤注入盏中,水声泠泠。“去岁你在曲江诗会上咏牡丹的「倾城何必属公侯」,如今长安士人仍在传诵。”他将茶盏推至她面前,目光清明如洗,“这样的才情,合该翱翔于九霄,而非困于方寸庭院。”
他为她斟了一杯,看碧色茶汤映着她清冽眉眼,这才缓缓道:“我知你心气高绝,不是寻常男子所能匹配,更绝不愿做笼中金丝雀鸟。正因如此——”他声音沉了沉,每个字都带着千钧分量,“若你愿嫁我,我承诺,你不是「李亿的妾室」,你首先是「鱼玄机」。”
见玄机眸光微动,他继续说道:“我李家后院,不是牢笼,不是禁苑,是你的诗斋。你可在其中吟诗作画,泼墨挥毫,我绝不干涉半分。”
他起身,山风拂动他宽大的袍袖,语气愈发郑重:“世间风雨,明枪暗箭,流言蜚语,我来替你挡。你只需专心做你想做的事,写你想写的诗,见你想见的人。”
最后,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立誓:“我李亿在此,对天地,亦对你鱼玄机立誓:此生绝不以世俗礼法、闺阁规矩约束你分毫。你我来去自由,全凭心意。若有一日,你觉得在我身边不快活,我必亲自为你打开大门,奉上程仪,放你离开,绝不纠缠一字一句。”
语毕,他不再多言,只将杯中已温的茶推至她面前,静候她的裁决。山间松涛阵阵,仿佛也在回响着他这番石破天惊的承诺。
半月后,温府后园僻静处的竹韵亭。
春阳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石桌上置着一壶清茶,两盏素杯。玄机端坐一侧,神情静默。
脚步声自鹅卵石小径传来。李亿一身月白常服,步履从容地步入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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