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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点点头,轻声说了句谢。用余光偷偷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温夫人。那是一位举止娴雅的中年女子,鬓角插着一支素簪,簪上缀着一粒南珠,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的手里捧着一只描金的手炉,炉盖透出的热气轻轻氤氲在她雪白的指节间。
温庭筠则是骑马在她们马车的一侧。
“快到驿站了,忍一忍,到了喝一壶热姜汤,可以暖暖身子。”温庭筠笑着对温夫人道。
温夫人颔首,目光柔和:“你自己也别淋着,你的斗笠呢?”
温庭筠摇摇头说,不用,将自己的蓑衣往身上拢了拢。
玄机低下头,装作在看自己衣襟上的绣纹。心里却莫名有些酸涩——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夫妻,温润、亲近。像是寒夜里的一炉炭火,抵御着外面的风雨。
傍晚,车队在一家驿站停下。院子里的驿丞忙着迎接,领人进屋生火。空气里混着炭火的气息和湿漉漉的秋意。
温夫人取下外氅时,肩头沾了几片湿漉的落叶。温庭筠伸手替她拂去,又顺势帮她解了披风的结,动作自然流畅。
玄机看得发怔,直到温夫人唤她:“玄机,快过来暖暖手。”
她这才走过去,在温夫人身边坐下。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藏青缎面比甲的老嬷嬷端了两碗姜汤进来,一碗给温夫人,一碗给玄机。轻声道:“夫人,暖暖身子。”
温夫人接过,对玄机笑道:“这是李嬷嬷,自小便跟着我的老人了,如今我身边的事多是她在打理。”
李嬷嬷向玄机微微颔首,目光慈和却透着精明:“鱼姑娘若有甚么短缺的,或是下人们有不周到的地方,只管来找老奴便是。”她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显然在府中极有体面。
炉火噼啪作响,热气顺着袖口钻进来,冻僵的手指渐渐恢复知觉。
夜里,驿站的房间简陋,却干净整洁。温夫人特意吩咐李嬷嬷将她的被褥多加了一床新棉,被窝里带着晒过的阳光气味。
玄机蜷在被中,听着外头淅沥的雨声,心底生出一种久违的安稳。
天启四年,鱼玄机随温氏夫妻入京。
长安的城门高大厚重,马车缓缓穿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坊市林立,屋宇连绵。街道两旁的槐树叶片渐黄,在细雨中摇曳,偶尔有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过。
温夫人对她说,“你看,这便是长安的秋天。”
温府坐落在城南宣平坊,占地不大,朱漆大门沉稳厚重。门匾上的「温」字金漆虽有些褪色,却依旧端凝大方。府中下人不多,都迎上来,恭恭敬敬地请温夫人、温庭筠下车。
“先送玄机去东院。”温夫人吩咐,指了一下身边的丫鬟,“石榴,以后你负责照顾玄机。炉火要添旺些,晚间再送温补的汤过去。”
石榴应声出列,是个约莫十六岁的丫头。她生得一张讨喜的圆脸,皮肤白皙,像初熟的桃子。一双眼睛大而明亮,身着干净的藕荷色比甲,看着十分伶俐清爽。石榴对着玄机利落地行了个万福礼,声音清脆:“奴婢石榴,见过姑娘。以后姑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奴婢就是。”
玄机见状,也微微屈膝还了半礼,轻声道:“有劳石榴姐姐了。”
沿着青砖回廊行去,到了东院,屋里早已生着地龙,暖意扑面。石榴笑着递上热毛巾,又有丫鬟送来一只木匣:“这是老爷吩咐的,说姑娘初到长安,不得受寒。”
玄机打开匣盖——是一件锦缎披风,绣着精致的秋菊纹样,触感柔软。
夜深,雨还在落。玄机坐在榻上,指尖摩挲着披风的纹样,心底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翌日,温府后院。石板地洒落着被雨水打落的银杏叶,铺就一层金黄,踩上去发出一种极其细微、近乎柔软的「沙沙」声。
鱼玄机跟着温夫人走进廊下时,隐约听到院中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她换过干净的衣裳,束了发,按礼向温庭筠行礼。温庭筠微微颔首,将她引到东厢一间明亮的讲堂内。
“这是我新收的弟子,鱼玄机,今年十四。”温庭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清朗,“以后与诸位同窗共习诗文,切磋学艺。”
坐在堂中已有四人,皆是温庭筠的弟子:
最年长的陆景修,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目清俊,言行温润,见她来,微笑颔首。"久闻师妹诗才,今日得见,幸甚。"
左手边坐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他身着靛青直裰,面容与温庭筠有七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少年锐气。"这是犬子温珏。"温珏对玄机点点头。
右侧的杜慕白一袭月白长衫,生得唇薄目锐,似笑非笑间透着几分锋芒;叫了声。“师妹”
最后一位是年纪与玄机相仿的少女温湘儿,是温庭筠的女儿,今年13岁,正是活泼爱动的年纪。穿着杏黄对襟衫,眼神灵动,打量玄机时并不掩饰好奇。
温庭筠示意她在温湘儿旁边坐下。温湘儿蹦跳着拉住玄机的手,"我可算盼到个姐姐作伴了。”玄机微微一笑:“湘儿妹妹好。”
入学后的日子比她想象中忙碌许多。
晨课诵读经史,午后习字作诗,晚间温庭筠或讲诗人轶事,或点评弟子作业。偶尔,温夫人会在一旁听讲,为弟子们准备热茶与点心。
翌日晨课,众弟子将完成的课业交给温庭筠,温庭筠让玄机单独留下。
玄机心下忐忑。
温庭筠却没有看玄机,指着玄机的字,眉心微蹙:“笔画浮躁,力气不匀。幼时没有好好练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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