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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着,目光望向窗外,仿佛透过纷飞的雪粒,看到了很久以前那个同样身怀傲骨、却因此步履维艰的年轻丈夫。
玄机听得入神,手中的针线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她没想到背后竟是这样的缘由。这让她对温庭筠的敬佩中,又添了一层复杂的理解。
“原来……是这样。”玄机喃喃道。
温夫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眼神温暖:“所以啊,幼薇,你师父教你学问,更希望你能明辨是非,养一身浩然之气。才华固然重要,但立身之本,在于心正。
这或许比写出锦绣文章更为要紧。这做女红也是一样,一针一线,都要踏实,针脚歪了可以拆了重来,这心若是偏了,可就难改了。”
玄机郑重地点点头,将温夫人这番话深深记在心里。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块柔软的棉布,再次拿起针。这一次,动作似乎比方才沉稳了许多。
半月后,温庭筠在庭中设诗会,题为「云」。
庭中竹影婆娑,天空高远澄净,几朵白云悠悠飘来,似有意无意地变幻着形状。
弟子们落座,铺纸研墨。温庭筠笑道:“今日之题,不必拘于律,五言七言皆可,只求言之有物。”
玄机凝视天上的云。它们聚时如山,散时如絮,在天际游走。她忽然想到自己——随风而来,不知归处。
于是提笔写下:
高处无依倚,飘飘出岫迟。
有时依晚照,无意染晴丝。
聚散皆随势,东西不自知。
若逢归鸟问,何处是吾池。
墨迹未干,她将诗呈上。
温庭筠看完,指尖轻轻在末句上顿了顿,缓缓道:“结句好,问得有意,答得无声。”他抬眼看她,目光中似有一丝探究,“你心中可有归处?”
玄机摇头:“没有。”
温庭筠道:“无归处,便是天地为家。”
温夫人轻笑:“天地太大,女子还是要有一处安身之地。”
几个师兄弟看了,皆说好。
温夫人吩咐收了诗卷,弟子们便各自散去。
温湘儿抱着自己的小抄本,蹦蹦跳跳跟在玄机身侧,眼睛亮晶晶的:“玄机姐姐,你那首诗我很喜欢,末句,问鸟儿……像真的会飞过去问它呢!”
玄机失笑:“只是随手写的。”
温湘儿「哦」了一声,忽然凑得更近,小声道:“要是李师兄听见,一定会说你「口气好大」。”
玄机有些好奇:“李师兄?”
“就是……我爹的大弟子呀!”温湘儿眨巴着眼睛,一边说一边伸手比了个高高的姿势,“他人可高啦,走路都不看人一眼,声音低得像在念经……而且——”她忽然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凑到玄机耳边,“他很凶的。”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轻笑声:“湘儿,你又在乱说谁坏话?”
是杜慕白,手里转着一支狼毫笔,慢悠悠走来。
温湘儿吐了吐舌头,连忙摆手:“我才没有!我只是……提醒一下玄机姐姐。”
杜慕白挑眉:“提醒她什么?李师兄的脾气?”
温湘儿连连点头:“嗯嗯!他最不喜欢女孩子写诗啦,上次我写了几句,他看都没看,就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哼!”她学着李亿那副冷冰冰的口吻,故意板起脸,竖着眉,结果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
杜慕白瞥了玄机一眼,半真半假道:“所以啊,你要是遇上他,还是避着点。”
玄机笑了笑,语气平静:“我才不怕他。我是来跟先生学习的,不是来躲人的。至于你们所说的「才气」,在我眼里,不过是自以为是罢了。”温湘儿一愣,吐吐舌头:“好啊好啊!玄机姐,你好勇敢啊,我都不敢这么和李师兄说话的。”
采雪
——冬末的清晨,温府后院的梅花开得正好。
……◎
冬末的清晨,温府后院的梅花开得正好。
玄机裹着一件素色斗篷,踮着脚在梅树下转悠,指尖轻轻拨弄着枝头的积雪。她昨日听温夫人提起,说梅花上的雪水煮茶最是清冽,便想着趁早采些,给夫人一个惊喜。只是低矮处的雪总有些杂质。
玄机左右看看,四下无人,便提起裙角,轻手轻脚地走到树下。她小时候在教坊常爬树偷懒,技艺娴熟。
双手攀住粗糙的树干,脚尖一蹬,身子便轻盈地跃了上去。树枝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几片花瓣簌簌落下,沾在她的发间。
玄机踮起脚尖,指尖轻轻拨开覆雪的梅枝。细碎的雪粒簌簌落下,有几颗钻进她的袖口,凉得她轻轻"嘶"了一声。
她将青瓷小瓮捧在梅枝下,另一手小心翼翼地拂过花瓣,让那最纯净的雪落入瓮中。
她正专心掬雪,忽然听见树下传来一声冷喝:“下来!”
玄机回头,见一陌生男子立在几步之外。他约莫二十出头,身量极高,一袭靛青长衫衬得肩线挺拔如松,眉眼如墨裁般锋利,下颌线条冷硬,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容亲近的疏离。
她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男子见她不动,眉头微蹙,语气更冷:“府中规矩,丫鬟不得擅自攀爬园中花木,你不知道?”玄机见这人可以直入温府内院,而且说话颐指气使,一副主人模样,联想到之前湘儿说这几日李师兄会回府。心里便了然了几分。
显然李亿是把自己当成了新来的婢女。她本可解释,可瞧他那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心里忽生促狭,便故意垂首,装出怯生生的模样:“奴婢、奴婢不知……只是见这梅花上的雪极好,想采些给夫人煮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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