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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经打听,终于在一株老槐树下,找到了陈媪的家。低矮的土坯院墙,柴扉虚掩,院内打扫得却十分干净。
温庭筠上前轻叩柴扉,片刻,一位白发稀疏、脸上布满皱纹的老妇人,拄着拐杖缓步出来。她虽佝偻着背,打量来人的目光却并无浑浊之感。
“老人家叨扰,”温庭筠拱手,语气温和恭敬,“在下温庭筠,受县尊之托,参与修订本县县志。听闻老人家高寿,见多识广,特来拜访,想请您老说说这荆县城过去几十年间的旧事风物,不知可否?”
陈媪眯着眼看了看温庭筠,又瞥了一眼他身后做书生打扮、清秀异常的玄机,脸上露出些笑意:“哦,修县志的先生啊,快请进吧。老婆子活了这么久,别的不多,就是陈年旧事装了一肚子,正愁没人听哩。”
院内只有一张粗糙的木凳和几个树墩子。陈媪自己坐在门槛上,执意让温庭筠坐了木凳,玄机则寻了个树墩,拿出纸笔,准备记录。
老媪的话匣子一打开,便如涓涓细流,流淌出大半个世纪的时光。她从儿时记忆里的城墙模样、早已消失的河道码头说起,讲到哪条街最早开市、哪家老字号最讲信誉;又谈及战乱年代的逃难经历;甚至还能清晰说出几十年前某任县官的政绩得失、某年一场大旱或洪水后的民生疾苦……
她的叙述带着浓重的乡音,温庭筠需仔细分辨,偶尔温声询问细节。玄机则运笔如飞,尽可能地将这些鲜活的口述历史记录下来,只觉得比任何史书都更为生动真切。
说到兴头上,陈媪的目光落在玄机飞快书写的笔上,对温庭筠道:“这位小郎君,生得真是好模样,心思也灵巧,记录得这般快。先生好福气。”
她话语寻常,只是老人家的随口夸赞。温庭筠含笑颔首,自是称谢。玄机却笔下微顿,耳根微微发热,只能将头埋得更低些。
夕阳西下,访谈终了。
师徒二人收获颇丰,起身郑重谢过陈媪,告辞出来。陈媪扶着门框送两人:“先生,小娘子,慢走”这一声「小娘子」叫得极自然,却如平地惊雷,让玄机身形猛地一僵,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温庭筠亦是微微一怔,回首望去。
只见那陈媪脸上堆满了狡黠而善意的笑容,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对着温庭筠道:“先生莫怪老婆子多嘴眼花。我活了快八十年,这男男女女,哪能真分不清哩?”她朝玄机努努嘴——“这位娘子,虽穿着书生袍子,可这眉眼间的秀致,还有看着您时那眼神里的光采,哪里瞒得过人哟?分明就是位极贤淑的夫人!”
她不等面红耳赤的玄机开口,又转向温庭筠:“先生真是好福气!学问做得这般好,还有如此知书达理、肯陪着您风尘仆仆四处查访古籍的贤内助!真是戏文里才有的神仙眷侣啊!般配,真是般配得很呐!哈哈哈……”
老人家的笑声爽朗而直白,却让院门外的两人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尴尬静默。
温庭筠到底是经过风浪的,他心知此种情形下,任何解释只会越描越黑,徒增笑柄。他只得朝陈媪再度拱了拱手,嘴角勉强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老人家眼力……惊人。今日多谢您,我等告辞。”
玄机如蒙大赦,慌忙低着头,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气氛与来时探讨学问的融洽截然不同。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窘迫弥漫在两人之间。他们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间隔着一段比平日更远的距离。
那层被男装和师徒名份勉强维持的平衡,被一个陌生老妇以「夫妻」的名义彻底捅破。让某些一直潜藏在暗处、彼此心照不宣刻意忽略的东西,猛地被拽到了刺眼的日光之下,无所遁形。
客栈厢房。
玄机铺开宣纸,第二次提笔写心经。
"观自在菩萨……"笔尖落下,却迟迟写不出第二个字。
"这位娘子,虽穿着书生袍子,可这眉眼间的秀致……"陈媪爽朗的笑语仿佛还在耳畔回响。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原来这么久以来,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身份,在一个陌生老妪眼中竟如此显而易见。那先生呢?他是否也早就……
"看着您时那眼神里的光采……"陈媪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她精心构筑的伪装。"先生真是好福气!还有如此知书达理、肯陪着您风尘仆仆四处查访古籍的贤内助!"
她猛地站起身,推开窗,让夜风吹拂滚烫的脸颊。
窗外月色如水,她却想起白天先生那个勉强的笑容,那句"老人家眼力……惊人"的回应。他当时是那样尴尬,却又不得不维持礼节。"神仙眷侣……般配得很呐……"陈媪的笑声仿佛还在夜色中回荡。
她重新坐回案前,强迫自己继续写经。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写到这一句时,她的手抖得厉害。"她想起这一路走来,先生教她辨碑帖、考古籍时专注的侧脸;想起那日古寺中险些跌倒时,他及时扶住她腰侧的手掌的温度。
"无眼耳鼻舌身意……"苦练许久的小楷,如今却字不成字。仿佛映射出自己越界的情感。师母待她如亲生女儿,先生教她如珍视弟子,而她却在因一个荒谬的误会暗自欢喜。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滴落在经文上,模糊成一片。
望江南
◎次日再去县衙书库查档,温庭筠不再只与玄机同行,而是叫上那名沉默寡言……◎
次日再去县衙书库查档,温庭筠不再只与玄机同行,而是叫上那名沉默寡言的老仆。到了库房,也不再是师徒二人并肩据案探讨,而是让老仆也在近处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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