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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立一旁的春晓吓得脸色发白,慌忙跪倒:“夫人明鉴,奴婢、奴婢真的没见过……”
“没见过?”裴氏冷笑,随手将案上一只粉彩茶盅掼在地上,“我看你是看得太清楚,舍不得说!莫非你也存了别的心思?”
瓷片四溅,春晓瑟瑟发抖,连连叩首。张妈妈使个眼色,大丫鬟秋纹忙上前将她搀起,悄悄带了出去。
“娘子这是何苦,”张妈妈叹气,另取茶盏斟了热茶递上,“与下人置气,平白失了身份。老奴再使些银子,叫人细细查探姑爷平日的行踪。若真有什么,定能揪出来。”
裴氏却不接,只咬着唇道:“妈妈不知,我昨日故意试探,说要为他纳一房良妾,他想都不想便回绝了。若不是外头有人,何至于此?”她越说越恨,声线陡然尖利。
正说着,外间小丫鬟传报:“夫人,姑爷回来了。”
裴氏立即收声,整了整衣袖,面上怒容顷刻换作得体浅笑。仿佛方才那个失态的贵妇从未存在。
当李亿的身影出现在廊下时,裴氏已端坐桌前,手执团扇,语声温婉:“夫君回来了。今日公务可还顺心?妾身让厨房炖了百合莲子羹,可要用一些?”
可她一双眸子,却如细密的针,悄无声息地掠过李亿的衣袍袍角、襟前袖口,试图从中找出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每当此时,李亿面上仍是一贯的淡漠,指节却在袖中暗暗攥紧。这令人窒息的闺阁怨气,反倒催熟了他心底那个隐秘的谋划。他冷眼瞧着裴氏,心中盘算的,却是如何借此为由,一步步为迎娶玄机铺路。
时近重阳,李亿特意修书一封,遣稳妥仆人送至裴府。信中言辞恳切,称近日偶得前朝名画一幅,素闻裴公乃风雅博古之人,恳请得暇时过府一观,指点迷津。
裴公接到书信,心下颇喜。他本就对这位新科状元侄女婿寄予厚望,加之近日朝务稍闲,便回了帖,定于三日后过府。
这三日,李亿未雨绸缪。他知裴氏近日因他冷落,心气愈发不顺,稍受挑拨便能发作。他先是故意将裴氏最为不喜、曾斥其「眉眼轻佻」的一个侍女调回内院近身伺候。
重阳前日,李亿更是彻夜未归,只托口翰林院有紧急公务。
次日,裴公如期而至。李亿早已候在门首,执礼甚恭,亲自引裴公至书房看茶。书房窗棂半开,恰能望见通往后院的一截回廊。
二人寒暄片刻,品评香茗,李亿方缓缓展开那幅「古画」,与裴公探讨画中笔法、印章真伪。裴公兴致颇高,捻须细观,侃侃而谈。
正说到精妙处,忽闻后院传来女子尖锐的叱骂声,夹杂着瓷器碎裂之音,甚是刺耳。
李亿眉头立刻蹙起,面露尴尬,对裴公道:“裴公见谅,想必是下人们笨手笨脚,惹了内人生气。小婿这便去瞧瞧。”
裴公亦微微皱眉,家中如此喧哗,确是有失体统。他摆摆手:“无妨,治家严谨些也是好的。”
然而,外间的声响非但未息,反而愈演愈烈。只听裴氏的声音清晰地穿透窗纸,尽是骄纵与嫉恨:“好个没脸没皮的小贱人!摆出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儿给谁看?当我不知道你心里那些龌龊算计么!”紧接着是更刺耳的瓷器碎裂声,“整日描眉画眼、扭捏作态,莫非真以为能攀上高枝儿,飞上爷们的床榻不成?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话语不堪入耳,更有推搡斥打之声。李亿神色愈发难堪,起身欲去制止。裴公面色已沉了下来,抬手止住他:“且慢。”
就在这时,一个侍女大约是慌不择路,捧着碎瓷片哭着脸从那回廊跑过。而裴氏竟不顾身份,追出几步,指着那侍女背影厉声道:“跑?我看你能跑到哪儿去!今日不给你个教训,你便不知这府里谁是主子!”
裴氏扬手欲打,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书房窗内——那里,一道熟悉威严肃穆的身影。
是伯父!
裴氏扬起的胳膊瞬间僵在半空,脸上血色尽褪,只余惨白。她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裴公胸口剧烈起伏,猛地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已是滔天怒焰与深不见底的失望。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盏「咚」一声重重搁在案上,茶水溅湿了那幅「古画」。他一生清贵,最重礼仪门风,何曾想过自家侄女、堂堂裴家出嫁女,竟会如此失态,行径堪比市井泼妇!
“伯父……”裴氏慌忙上前,神色仓皇,似欲解释。
裴公目光死死盯住面色煞白的裴氏,从齿缝里挤出冰冷的一句:“好……好得很!裴家的好教养……今日老夫算是见识了!”
裴公猛地一挥袖,完全不再给李亿夫妇任何解释安抚的机会,转身大步就向外走。
李亿站在院中,望着那远去的轿子,脸上那副惶急无措的神情慢慢褪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然的满意。
轿影远去,庭院里只余下一片死寂。
裴氏仍僵立在廊下,方才伯父那冰冷失望的眼神,将她从头到脚冻得彻骨。她浑身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李亿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夫人今日,太过失态了。”
这句话如同鞭子抽在裴氏心上。她踉跄着上前两步,也顾不得仪态,伸手抓住李亿的衣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夫君……我、我不是有意的……”她语无伦次,“是那贱婢…她故意烫我,还、还顶撞我…我才一时气昏了头…”
她见李亿面色沉静,并无宽慰之意,心中更慌:“我不知…我不知伯父会来…我真的不知…夫君,你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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