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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他如常整理自己的旧时画作,发下那副水墨山水的留白处,不知何时,被玄机用极细的笔触,临摹了一句他的诗,字迹学得了他的七八分风骨,却仍带着属于她自己的清瘦,末了还画着一尾小鱼。他心神微动,又找了几幅自己废弃的旧稿,尽然都有玄机画的小鱼。这份稚气的淘气,此刻像一根柔软的刺,轻轻扎进他心里。
刚过立秋,温庭筠在庭院里修剪菊花。老仆温忠捧着一封书信递给他道:“老爷,京里大郎君的信到了。”
温庭筠接过信,信封上是温珏那笔熟悉的硬朗字迹。他拆开火漆,抽出信笺,目光缓缓扫过字里行间。起初,神色尚算平静,不过是些家常问候、京中近况。然而,当读到信中提及玄机近况时,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捏得信纸边缘微微发皱。
信上写道:“另有一事,需禀知父亲。玄机师妹,今年四月,已离开李府,于曲江畔赁屋独居,号忘机草堂。然李亿纠缠不休,师妹处境颇艰。儿得知后,已暗中遣人护卫,暂保无虞。近日闻得消息,师妹为避世扰,求得身份庇护,已正式录入道籍,现居于城西咸宜观中,道号忘机”
“录入道籍咸宜观忘机”温庭筠喃喃低语,每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子投入他本已波澜不惊的心湖,激起千层浪涌。
是夜,窗外突然下起暴雨,敲打着书斋外的梧桐叶,如同他不平静的内心。
“录入道籍咸宜观忘机”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多旧影——那个在崇真观壁前提下"举头空羡榜中名",眉眼倔强、心比天高的十四岁少女;那个面对他刁难的"江边柳"命题,挥毫写下《赋得江边柳》,摊开手掌向他索要十两银钱的狡黠姑娘;那个在温府书清谈课上,面对李亿、杜慕白关于"女子无才"的诘难,不卑不亢引经据典,眸光清亮的身影;更是那个在他袖口被烛火燎破后,于灯下默默缀上一片苍青竹叶,被他发现后,红脸低头的少女
他的目光落到那件叠放整齐的青灰色直裰上。他起身,走过去,指尖轻轻抚上袖口那片苍青的竹叶。
书案玉炉香冷,红烛垂泪,映照着他孤寂的身影。窗外梧桐夜雨,声声催人心碎。他端坐琴前,修长的手指轻抚琴弦,万千心绪化作一曲《更漏子》,随着他低沉而沙哑的吟诵,在指下流淌:
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
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
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雨打梧桐,声声入耳,仿佛要将这漫漫长夜,一点一滴,都化作无尽的思念与悔恨。
再说玄机在咸宜观门前挂出「诗词候教」木牌的消息,不出两日,便如长了翅膀般传遍了半个长安,自然也传到了正在户部衙门处理公务的李亿耳中。
彼时,他正与同僚商议漕运账目,一名心腹长随悄步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李亿执笔的手骤然一顿,一滴浓墨狠狠砸在摊开的青州绢布账册上,迅速晕开一团狼藉的污痕。
“知道了,下去。”
然而,当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账册那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时,眼前浮现的却是咸宜观云栖院外,那块刺眼的木牌,以及想象中玄机与那些所谓的「名士」谈笑风生、挥毫泼墨的场景。一股混杂着嫉妒、屈辱和暴怒的火焰,几乎要灼穿他的五脏六腑。
恰在此时,一阵压低了的嬉笑声从窗外的廊下隐约传来。是另外几位暂时休憩的同僚。
“听说了吗?平康里那些娘子,如今怕是都要妒忌咸宜观那位了。”一个带着几分轻佻的声音说道。
另一人接口,语气里满是心照不宣的暧昧:“「诗词候教」?啧啧,这招牌打得妙啊。鱼玄机才名在外,如今又敞开门户,只怕那咸宜观门槛都要被长安的风流才子们踏破了。”
“说起来,李兄……”有人似乎想将话题引向李亿,但立刻被旁人用轻微的动作制止了,后面的话语化作一阵意味深长的低笑。
那些话语,如同淬了毒的细针,精准地刺入李亿的耳膜。他僵坐在椅上,握着卷宗的手背青筋虬结。他甚至可以想象,在更多他听不到的角落,人们会如何编排。
屈辱感像冰冷的潮水,漫过愤怒的火焰,让他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意。他不能对同僚发作,那么所有的恨意,便无比精准地,投向了那个他曾经爱过,此刻却恨之入骨的女人。
玄机入狱
◎当夜,李府书房,烛火幽微。
石榴被悄无声息地引至此处。她垂着……◎
当夜,李府书房,烛火幽微。
石榴被悄无声息地引至此处。她垂着头,不敢看案后那个身影。
“她近日,倒是风头无两。”李亿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听不出情绪。
石榴心头一紧,喏喏应是。
“《西行漫记》……真是本好书。”李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语气陡然转冷,“但那篇《陇西吏》里「官仓鼠雀肥,村野民如草」……这般犀利笔触,若被有心人解读,不知会否让人误解……是对圣上治国、对朝廷命官心存怨望?”
石榴猛地抬头,脸色瞬间煞白:“郎君!娘子她、她绝无此意啊!”
李亿的目光如冰冷的锥子,刺在她脸上:“她有无此意,不重要。重要的是,旁人会如何想。”他略倾身,声音压得更低,“石榴,你是个聪明人。你既选择留在她身边,就该知道,什么才是对她真正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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