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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她抬眸对镜,似乎觉得双眉颜色有些浅。于是轻启妆匣,取出一方青黛,细细勾勒。
晨光映照着她专注的侧脸,流光溢彩。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侧首,对他莞尔一笑,颊边泛起淡淡的红晕。那一瞬间,她发间簪着的金色小山钗轻轻晃动,眉目间流转的光彩,竟比篦梳上的宝光更为夺目。
温庭筠只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前活色生香的景象,与他内心深处某个朦胧而经典的意象完美重合。
他放下书卷,快步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挥毫,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首《菩萨蛮》便流淌于笔端: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玄机梳好头,走过来,立于他身侧,低头看那词稿。起初,她以为他在默写旧作,但细看那词句,分明是方才新鲜写就。她的目光在「双双金鹧鸪」上停留片刻,脸颊微热。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那句「鬓云欲度香腮雪」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嗔:“先生,这「度」字,用得未免太轻佻了些。”
玄机最近仿佛恢复到幼时的淘气,老是叫他先生。渐渐,他也不再执着她对他的称谓,反而认为这是两人之间的情趣。
温庭筠放下笔,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蹭她的发顶,低笑道:“若非亲眼得见「鬓云欲度」之态,安能写出此句?写实而已,何来轻佻?”
他话语中的亲昵,让玄机耳根更红,心中却如饮蜜糖。她明白,他笔下流淌的,已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审美意象。而是他们之间真实、鲜活、触手可及的日常生活与情意。这首《菩萨蛮》,因她的存在,从精美的文学,变成了他们爱情的见证。
“飞卿,你可知道,”她轻声道,“我也曾为你写过诗。在咸宜观,那个冬夜。”
温庭筠微微一怔,低头看她,眼中流露出讶异与探寻。他从未听她提及此事。
“那时……刚经历芊芊姐的事,又与李亿彻底决裂,心中冰寒彻骨。”她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孤灯摇曳的夜晚,“听着北风呼啸,看着窗外细雨,心中所想,全是你。”
他心中一紧,将她搂得更紧,仿佛要驱散那段记忆带给她的寒意。
“我写长夜不眠,写木叶愁风,写月沉纱窗……也写「盛衰空见本来心」,写「暮雀啾啾空绕林」。”
温庭筠默默听着,她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这些意象,他何其熟悉,正是他们共同经历的心境与写照。
“那时,我原想将诗题命为《冬夜遥寄飞卿》。”她话音落下,感觉到他身体的瞬间僵硬,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的拥抱力道。
“但最终,”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写下「无题」二字。”
“无题……”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幼薇,我的幼薇……”
他低下头,以一个无比珍视的、带着补偿意味的吻,封缄了这段过往所有的遗憾与苦涩。
“从今往后,”他在她唇边喘息着许诺,“你写的每一首诗,都可以有题。而我,会是忠实的读者,亦是永恒的归处。”
玄机闭上眼,回应着他的吻,心中那片曾漂泊无依的灵魂,终于彻底落定。
黄昏时分,他们照例一同出门散步。
沿着屋后的小径漫步,路旁芭蕉舒展,溪水潺潺。他会指着某种奇特的植物告诉她本地土名,她则好奇地询问其习性。偶尔遇见荷锄归家的农人,会操着浓重乡音的官话与他们打招呼,称他们为「温先生」和「夫人」。初时听人如此称呼,玄机耳根还会微微发热,如今已能坦然微笑回应。
夜色降临时,小院便沉浸在一种深沉的静谧里。
他们有时会在院中置一竹榻,摇着蒲扇,看星河渐转,说些闲话。在这样的夜晚,他会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握住她的指尖,将她轻轻带入怀中。玄机闭上眼,手攀附着他,仿佛是寄生在他身上的藤蔓。因为他的滋养,开出了艳丽的花。
而那阙墨迹已干的《菩萨蛮》,则被玄机细心收起,与她珍藏的、带有他朱笔批注的少时诗稿放在一处。它不再仅仅是一首传世名篇,更是属于他们二人的、不可与外人道的缱绻记忆,是他们于岭南烟火深处,寻得的文学与爱情双重意义上的「心安处」。
青史留名
◎岭南的日子,在溪水的潺潺中,默默流淌。一日,温庭筠从市集归……◎
岭南的日子,在溪水的潺潺中,默默流淌。
一日,温庭筠从市集归来,手中握着一方新得的青田石料,石质温润,色泽雅淡。"幼薇,"他走入院中,将石料递给她看,"寻了许久,终得此石,正好为你刻一方印。"
玄机接过,石料在他掌心已带了体温。"你要刻什么?"她问。
他神秘一笑:"容我卖个关子,五日后见分晓。"
接下来的五日里,温庭筠每日午后都会独坐窗前,专注地雕琢那方青田石。刻刀在石料上游走的声音时断时续,伴随着他时而凝神端详、时而轻吹石粉的身影。
玄机也不过问,只是忍不住偷偷关注他的身影。
第五日,是个晴朗的午后。温庭筠终于放下刻刀,对着石料轻轻吹去最后一点石粉,又在手中反复摩挲良久,这才走到玄机面前。
"闭上眼睛。"他声音里带着完成作品的愉悦。
玄机依言闭眼,感觉到他将一方微凉的物件放入她掌心。睁开眼时,发现他刻的竟是一尾小鱼,正自在地摆尾游弋。鱼身线条流畅婉转,鱼尾轻摆的弧度恰到好处,周围寥寥数笔水纹,便仿佛有了江湖的辽阔。水纹尽处以他特有的行草刻着两个字:忘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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