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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机汗颜,垂头:“是。”
温庭筠不再多言,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帖本,摊开案几:“这是王右军的《圣教序》,先临三遍。”
玄机依言提笔,可写到第二行时,字势已显得飘散。
温庭筠在旁静观片刻,让玄机退开。自己俯身示范:“执笔要正。拇指按,食指扣,中指承,腕悬而不倚。”
“看——起笔要藏锋,收笔要敛势。不可一味急进。”他笔尖轻点,示意落笔的位置。
玄机低声应道:“是。”
温庭筠退开一步,语气平和:“再写。”
玄机咬唇提笔,笔锋在纸上略一迟疑,终究缓缓写下。虽仍生涩,却比方才稳了几分。
“嗯。”温庭筠微一点头,“勤练,三月后方见成效。”
温夫人正好送茶进来,看见这一幕,含笑打趣:“夫君教她,比教湘儿还耐心。”
温庭筠看玄机神色有些慌乱,轻轻一笑:“玄机有诗才,若字写得丑,总要叫人说是「文不配字」。”
玄机抬眸,眸光一闪,又立刻垂下:“学生谨记。”
午后,书堂寂静。案边还放着王帖,可玄机的眼睛却不自觉落在另一卷纸上——那是温庭筠批改弟子作业的字迹,清峻端方。
她迟疑片刻,偷偷藏了一张。
云笺初试
◎长安的冬日,屋内暖意融融。这日午后,玄机正坐在……◎
长安的冬日,屋内暖意融融。
这日午后,玄机正坐在温夫人日常起居的东次间里。温夫人怕她初来乍到,整日读书习字太过枯燥,便提议教她做些女红。既是调剂,也是让她慢慢熟悉家中事务。
“女儿家,虽说读书明理要紧,但这些针线功夫,也是安身立命的一部分。至少,自己的贴身衣物总要会缝补。”温夫人声音温和,手里拿着一块素色的软缎,正示范着如何藏针脚。她指尖灵活,动作优雅,仿佛不是在缝补,而是在进行一项风雅的艺术。
玄机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手里也拿着一块布和针线,学得有些笨拙。在教坊,她也学过女红,但那时要求不同,多是绣些华丽的图案点缀舞衣歌扇,针法繁复却失之匠气,远不如温夫人这般透着日常的温馨与细致。她一不小心,针尖刺破了指尖,一颗殷红的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哎呦,”温夫人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拉过她的手,用干净的软帕轻轻按住,“疼不疼?怪我,这料子有些滑,不该一开始就让你用这个练手。”她语气里满是关切,没有丝毫责备。
玄机摇摇头,心里却因这点小小的失误和温夫人的关怀而泛起一丝暖意,又夹杂着些许窘迫。“不疼,是玄机太笨拙了。”
“哪有人天生就会的?都是慢慢练出来的。”温夫人笑着,另取了一块更厚实柔软的棉布给她,“先用这个,针脚粗些也无妨。当年我初学的时候,不知扎了多少回手,你师父还笑话我,说我不是在绣花,是在给布料「喂血」呢。”
玄机被这话逗得抿嘴一笑,难以想象如今端庄娴雅的师娘还有那样的时候,更难以想象严肃的先生会开这样的玩笑。她小心地重新下针,试着模仿温夫人的动作。
屋内一时安静,只闻炭火的哔剥声和细小的穿针引线声。气氛宁静而温馨。
温夫人看着玄机专注又略显紧绷的侧脸,忽然柔声问道:“玄机,来了这些日,可还习惯?你师父授课严厉,若觉得吃力,定要跟我说。”
玄机忙道:“习惯的,先生教得很好,师兄和湘儿妹妹也都很照顾我。”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有时觉得自己差得太远,怕辜负先生和师娘的期望。”
“傻孩子,读书进学,本就不是一蹴而就的事。你根基虽浅,但灵性十足,你师父私下常夸你悟性好呢。”温夫人宽慰道,手中针线不停,“说起来,你师父那性子,看着温和,实则骨子里最是执拗清高,能得他一句夸可不容易。”
玄机心中微动,想起荆县听来的那些关于温先生的传闻。尤其是关于《南华经》的那件轶事,一直是她心中一个模糊的疑团。她犹豫了一下,趁着这温馨宁静的氛围,轻声问道:“师娘,我……我在荆县时,曾听人说起过先生一件旧事,不知是真是假……”
“哦?什么事?”温夫人抬眼,含笑看她。
“就是说……先生当年在长安时,曾有某位位高权重的大人向先生请教难题,先生却回说……答案在《南华经》里,还让那位大人……多读书……”玄机越说声音越小,觉得这般议论师长过往似有不妥。
温夫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以袖掩口,低低地笑了起来,眼角漾开细细的纹路,满是无奈又带着几分了然于心的意味。
“这种事情,倒是传的快。”她放下衣袖,眼中笑意未减,“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传言总是添油加醋。那位大人当时……唉,是想让你师父替他写一篇歌功颂德的应制文章,并非真心请教学问。
你师父那人,你是知道的,最厌烦这等事,觉得是玷污笔墨。又恰逢他那时……心中有些郁结之气,便借着《南华经》的由头,堵了回去。话是说得直了些,甚至有些刻薄,但也确实是他的性子。”
温夫人叹了口气,语气转为柔和:“为此,也得罪了人。都说他恃才傲物,不通世务。可在我看来,他不过是……太过爱惜心中的那片「净土」,不肯让权贵名利轻易染指罢了。有时候啊,这读书人身上的棱角,磨平了固然走得顺畅,可若全都磨平了,那还是他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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