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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奴遵旨。”侍立一旁的内侍监高福躬身领命。
不过数日,一份密报便呈于御前。高福低声道:“陛下,据查,最初联名上奏的几位御史,其中两人与吏部徐侍郎过往甚密,而徐侍郎……此前因柳氏之事,对鱼玄机心存芥蒂。李亿李主事,虽未直接出面,但弹劾札子中所引「狂悖」诗句,经查证,并非全然出自《西行漫记》正本,似有添改、仿作之嫌,来源……指向李亿,以及李府一名唤石榴的婢女。”
皇帝听完,嘴角掠过一丝冷峭的笑意。果然如此。徐侍郎挟怨报复,李亿顺水推舟,意图逼那鱼玄机重回其掌控。内帷争斗,竟敢攀扯朝局,利用御史言路以遂私欲,此风绝不可长!
“徐子显……”皇帝沉吟片刻,“此人器量狭小,不堪大用。寻个由头,外放了吧,让他去张掖做个司马,磨磨性子。”
“至于李亿……”皇帝目光深邃,“此子倒是心思缜密,懂得借力。只是,格局小了些,过于执着于私欲。念在其状元之才,着他……兼领校书郎一职,去翰林院整理三年前河西战事的档案文书,那些军需粮草账目最为繁琐,让他静静心,也好好想想,何为臣子本分。”
“奴婢明白,即刻去传旨。”高福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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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归
◎玄机被释放的那日,是一个初春的午后。京兆府大牢那扇沉重的铁……◎
玄机被释放的那日,是一个初春的午后。
京兆府大牢那扇沉重的铁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合上,将三个月来的阴冷、潮湿彻底隔绝。突如其来的的天光,刺得她眼前一片白茫,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了一挡。
但那光,是暖的。
她贪婪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涌入肺腑,带着微微的刺痛,提醒她,她还活着,她自由了。
然后,她看到了他们。
台阶下,静静地停着一辆青篷马车,朴素无华,却让她瞬间湿了眼眶。车旁站着几个人,为首的那人,一身再熟悉不过的青灰色常服,身形清瘦,正静静地望着她。
是先生。
三个月的牢狱之灾,近一年的远隔千里。仿佛在她与他之间,划开了一道漫长的鸿沟。此刻相见,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他似乎清减了些,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风尘。但那双眼眸里却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愫。
在他身后,是身姿挺拔如松的温珏,他对她微微颔首,那眼神仿佛在说:“师妹,没事了。”
温湘儿再也忍不住,扑上来紧紧抱住她,眼睛红红,泣不成声:“玄机姐姐……呜呜……你受苦了……”
她由湘儿扶着缓步走到温庭筠面前,想要开口,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只低低唤了一声:先生。
温庭筠上前一步,动作极其自然地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墨色披风,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
披风还带着他身体的温度和那股熟悉的书卷气息。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眼前的一切迅速模糊、晃动起来。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那哽咽溢出喉咙,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没有像寻常长辈那样拍着她的背安慰,只是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那力道温和却坚定——“走吧,我们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像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她满是疮痍的心口。她的「忘机草堂」是暂栖之地,咸宜观的「云栖院」是权宜之所,李府的「栖梧阁」是黄金牢笼……唯有温府,才配得上「家」这个字。
温珏默默上前,掀开了马车的车帘。
她被温湘儿小心地扶上了马车。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而平稳的辘辘声。
玄机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恍恍惚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第一次被先生带入温府的下午。也是这样的不安,这样的前途未卜,却也隐隐怀着同样的、一丝微弱的、对「家」的期盼。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完成了一个漫长而疼痛的循环。
回到温府,青杏早已等在院中。一见玄机,小丫头眼泪就落了下来,却强忍着上前搀扶:“娘子,热水备好了。”
氤氲的热气里,玄机闭上眼,任由青杏轻柔地为她梳洗。温热的水流洗去牢狱的阴冷,也洗去这三个月的屈辱与恐惧。青杏小心翼翼地替她绞干长发,换上干净的素衣。
梳洗完毕,镜中的自己虽仍苍白,却终于有了几分人色。
几日后,玄机精神稍复。
这日傍晚,温庭筠端着一盏参茶,轻叩房门后走入。他将茶放在她手边,于窗下椅上坐了,沉默片刻,方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幼薇。”
他说「长安是非之地,不宜再留。」语气无波,却字字清晰,“我欲往岭南隐居。彼处气候温润,远离纷扰,或可安顿。你……可愿随我同往?”
他没有问「你觉得如何」,也未说「为师带你走」,而是问「可愿随我同往」。这是一个平等的询问,将选择的权利全然交予她手。
玄机微微一怔。岭南,万里之遥,烟瘴之地。离开长安,意味着割舍过往所有,无论是荣耀还是伤痛。她看向窗外,暮色中的庭院寂静无声,师娘不在,湘儿已嫁,此处确已无太多牵挂。
而与李亿的决裂,狱中的阴影,咸宜观的是非,长安的流言……留下,不过是继续在泥沼中挣扎。
她收回目光,落在温庭筠清癯而坚定的面容上。这个她敬了多年,亦怨过,或许更深的情愫被层层压抑心底的男人,此刻正为她,也为自己,选择了一条离经叛道却彻底解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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