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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顿片刻,却是明棠慢条斯理起了身,朝着荣伯夫人只微微一点头,语调倒是温温柔柔,丝毫不带烟火气的:“本来该向夫人行个礼的,如今倒是不大方便,还望夫人恕罪了。”
——以前自然是方便的,论身份论年龄,明棠遇到这些公府夫人们总要行个礼。如今不方便,自然是荣国公府降了爵。论理她占着辈分,又毕竟还是伯夫人,让明棠问礼也说得过去。可明棠恰好有个在礼部当尚书的老爹,知道这一家子只有荣伯有爵位,请封伯夫人和新世子的折子到现在都没递上去。
也就是说她现在还是个白身。一个白身,大家给面子叫声夫人,若是不给面子,怕是昆玉台都没了她的座位,自然不方便再受明棠的礼。
想通了这一节,就有以往对明棠有所耳闻的情不自禁同情起荣伯夫人:早知道裴世子夫人口齿伶俐,何必咽不下那口气,提起裴世子呢?这可不是把脸送过去给人抽?
明棠的话却还没说完,依旧是那样不疾不徐的语速:“至于什么‘天纵英才’,外子当不起这样的称赞。他往来家信中数次提及,能有今日全赖陛下英明,将士用命,陕西前番受辱,上下一心,他身居其位,不过是尽忠职守而已,换了朝中众将,皆能有所作为,还请夫人以后休要再提这样的话,倒显得外子夸耀自身一般。”
说完,她便坐下,将压注的彩头交给不远处的侍女——今年她与裴夫人也小小作赌一番,两人却是一个押中第三,一个押中第二,都没有押中头名,婆媳两个先时还在争论,如今结果出来,相视一笑,也就罢了,转而小声说起话来。
两人丝毫不把输赢放在心上,也丝毫不似方才还起身与人言语交锋的模样,生生把荣伯夫人晾在了那里,倒让围观众人更觉得这一老一少算是碰到一起了,行事这样默契又气人。这位世子夫人也果然不愧是家学渊源,文官家里出来的,连说话都要更周道些,一番话把所有人讨好了个遍,还踩得连“尽忠职守”都做不到的人话都说不出来。
再看两人分明是一家的,偏偏各自出了东西,算起来便不是今日最贵重的,怕也差不离了。便有人目光不自觉有变化了——若不是荣伯夫人突然起身,怕是今日根本就不会有几个人注意到定国公府捐赠的数目这样有分量。
对比起来,倒显得口口声声要“赎罪”的那个不那么诚心了。
留意到氛围变化,还在场中站着的荣伯夫人面色不由一僵,不再纠缠,转头与京兆尹夫人说起了话。
京兆尹夫人嫁了个能在京城平平安安当了几年京兆尹的丈夫,自己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向来不会让任何人觉得难堪,不过几句话就让场面恢复了和谐,端着往日的风范统计了各色彩头,又恭喜了押中的几位,走了个“捐赠”的过场,慢慢便有人散去了。
她着意看了一遭:果然,定国公府婆媳两个又是走得早的。
她也习惯了,凡是交际场合,这一对身份不低的婆媳若是没人招惹,说起话来倒是和气得很,哪家搭话都有话说,丝毫不显得倨傲。可一旦正事完了,最早离开的那些人里总是有这两位,平素里也只在重要场合出现,一看就不是那等喜欢各家坐坐的爱热闹的人,也不知她们在家里都做些什么?
定国公府主子又少,等闲怕是连个牌桌都支不起来,再不出门,怕不是要闷死了?京兆尹夫人光是想想都不自觉打了个寒噤,连忙去寻相熟的人说话,三两句话间就说定了要去赴一位老夫人的寿宴。
被人暗自嫌闷的定国公府却正热闹着:战报是送到了,裴钺的家书与捎回来的东西却是今日才到。临出门时遇上回京来的车队,若不是端午竞渡有个捐物件儿的传统不好不去,裴夫人与明棠怕是就一道在家里了。
回到家中,两人照旧是先看裴钺的信件,裴夫人看完后不由一笑:“你看看,这不是跟你今天在玉台上说得一个意思?看来你们夫妻两个果真是心意相通。”
明棠接过,定睛一看,果真跟她今天胡诌的那几句差不多一个意思:夸下属、夸后勤,能夸的夸一个遍,又写了两件自己生活里的小事,左不过是让牵挂他的人放心的说辞罢了。
“母亲怎么确认我没有提前看过?”
裴夫人不由一怔,看见明棠要笑出来了,才反应过来,摇摇头:“差点真要被你唬住了。”
都是实在太巧,信上写的连前后顺序都跟明棠说的一样,显得她是看完后又总结了一遍似的。
也是两个人都放松下来的缘故:都有功夫往家里送东西了,定然是能拿得住手中事务才是。这跟她们出嫁也是一样的,若是在婆家过得不好,平常哪有心情和余力往娘家送东西的,定然是立住了脚才有功夫琢磨别的。
裴钺身在陕西,让人捎的也没什么贵重物件儿,都是些当地的土仪,图个新鲜别致罢了,倒是两只硕大的牛角让一家人颇摸不着头脑,不知他是什么个意思。
“难不成是要放在房里做个摆件的意思?”这牛角的确生得不错,修长而光滑,不是那种粗苯的模样,寻匠人打磨了,细细用丝线缠了根部,配个架子摆在前院厅堂里倒也合宜。
“阿钺怕是欣赏不来,倒是阿泽肯定喜欢得紧。”裴钺兴许自己都没发觉,他毕竟是公府豪门精心教养出来的公子哥,虽说也不是吃不了苦,平日里看得上眼的东西都是偏精致那一挂的。
倒是裴泽,长这么大恐怕还没见过牛,见了没见过的东西,光是为了图新鲜,都要抱着不撒手了。
果然,裴泽放了学来寻长辈,刚关心过裴钺的现状,小大人似的说了句“知道叔叔一切安好,我就放心了。”转头见了那两只牛角就眼睛放光,非要让人将之竖在地上与他比比是谁个子高些。看那模样,若是没安排,他立时就要抱走拿去给小伙伴们看了。
好在是明棠收信时从信封里翻出一张方才粘在信封里侧没被拿出来的条子,让裴夫人免于亲眼看着自己的乖孙在满府里现眼的命运。
“阿钺说是送信回来前两日刚得的,最适宜做弓的角,陕西没有好匠人,便让捎回来,拿到匠人那里,给阿泽做把牛角弓来使。”
裴夫人这便了然了:“说得定然是武长安了,阿钧就是跟着他学的做弓箭的本事,眼下正在大兴那边住着,明日我使人送去就是了。”
有了说法,再看这一对牛角,果然是做弓的好材料。
倒是裴泽失望得很:“原来不是叔叔送给我玩儿的啊。我还想拿给清哥和侄儿他们赏玩一番呢。”
裴夫人:“现在拿去就是了,只不许让嬷嬷和姐姐们下去,须得有大人看着才能玩儿。”毕竟还有些尖锐,若碰着了可不是小事。
“小小年纪,用词还挺高级。”明棠小声嘀咕,见裴泽捧着就要行礼告退,连忙出声唤他停下,“既然是赏玩,总不好干巴巴的,要不要我送些小食饮品给你们?”
裴泽眼前一亮,左脸写着“还有这种好事”,右脸写着“我怎么没想到”,连声跟明棠道了谢,兴高采烈地便要出去,路过门槛时因不肯撒手还绊了一下,好在他比去岁长高了许多,一双小短腿也变长了些许,往后退了几步,不等人扶就已经站稳,再出门时就顺顺当当,没出什么意外了。
他一路走还一路分派任务,坐在屋里也能听见他那清亮的声音——不仅要请几个同窗,还要请陆先生和裴师傅。
小世子要“宴客”,女主人们又默许,家下人们牟足了劲儿,任裴泽提出什么要求都尽快满足,闹了足有两三个时辰才散了,好悬没耽搁了睡觉的时辰,引得明棠都好奇起来了:说什么能说这么久?陆先生和裴师傅也肯陪着几个小学生瞎闹?两个成年人总不至于稀奇这一对牛角吧。
隔日明棠才知道,能持续那么长时间全是因一文一武两位先生临时加了课:学里近来讲了些韵书,陆先生就要几个小学生做诗文来记载,最后收上来几篇夹杂着错字的硬凑起来的“诗”,才算笑眯眯消了自己要临时加班的怨气。
裴师傅更有话说——他也是会做弓箭的,听裴泽他们好奇牛角怎么能做成长弓,就当真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裴泽是一句也没听懂,只记住了要花的时间,不由得心痒难耐又满腹怨念:竟要一两年才能到手,到手了还不一定能使,让他怎么等得及?
明棠光看小学生诗集就够乐的了,见裴泽被吊胃口吊得吃早饭都不香了更是心下大笑:陆先生是被搅了夜间的安排刻意使坏,裴师傅就是无心插柳了,也是小学生还在热爱学习,课后跟小伙伴玩儿也想着老师,却不想想老师愿不愿意加班。
笑完了,给他夹一个小小的三鲜包子:“阿泽耐心些,先用小弓练好技艺,等你射术到了火候,再换上新弓,岂不是正好相得益彰?若不然,就算现在得了,却拉不开,用不了,岂不是辜负了它?”
裴泽拧眉半晌,终于接受了这个解释的模样,点点头,此后的武课上越发用心。
天已渐渐热了起来,从上到下都换上了轻薄的衣衫,裴泽等人的武课依旧是在府中校场上进行。无遮无拦的空地上,即便是初夏时节,太阳照射下也似乎有了炎夏的热度。
在裴师傅手下锤炼了小半年的小朋友们自然觉得辛苦,却没有一个哭喊着不要上课的,顶多是在课业结束后,多喝几盏温好的果子露,好当做对自己的奖赏。时间一长,连肤色都黑了许多。
家长们得知,又是心疼,又是欣慰,更有几分对裴家的感激:自家孩子虽然并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性子,可在裴家随裴泽一同读书,其实跟伴读也没什么区别,可这么长时间下来,在教养上一直这样用心,让人怎么不为此心生感谢?
至于穆清,因还有险些被拐的先例,亲人皆不在意他学问上有没有长进,欣慰的他性格上的改变:小大人似的穆清现在越发活泼爱笑,可见平日里环境不错。
裴家以诚相待,小朋友的家长们感受到孩子的变化,投桃报李,自然也对裴夫人和明棠多了几分亲近,时不时便送些收来的新鲜瓜菜,抑或是自家做的小菜一类,以示亲近。也有发觉了明棠似乎很爱听些不同人家家长里短故事的,便隔些时日上门,与她闲聊一会儿。
这就好比有人现场说书,说得故事还要比书上的更离奇,有时候还能听见某某家的旧事的,与裴夫人口中所讲颇有出入,多了些想象的成分,却变得更加跌宕起伏又吸引人。唯一的后遗症就是明棠再出门做客时,见着故事里涉及的某家的人,总忍不住想这家在不同人层层加工后的形象,险些误了跟人交谈。
时间就这样缓缓流淌,转眼就是裴泽的生辰。依旧是没有大肆庆贺,不过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了顿饭,但因新认识的小朋友们都送了生辰礼,裴泽颇觉惊喜。用过长寿面,又认认真真借着生日的机会许了愿,愿在天上的父母保佑在远方的叔叔一切平安。
裴泽是个知足且知道轻重缓急的小朋友,许完最重要的愿望,就不再“麻烦”父母,转而在心里悄悄关心了一下父母衣食住行如何,就腻在裴夫人与明棠身边,享受着现下对他来说颇为得之不易的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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