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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好不好?”慈安说,“学长?”
野川咽了一口唾沫。他的感官又过分警觉起来;他甚至能观察到酒馆昏黄的灯光在慈安干净的发丝里明明灭灭。明明灭灭,野川又想到这个词了,鲜红的闪电在士兵眼睛的血海里明明灭灭。为什么要和我重新认识?他看着曾经耳鬓厮磨的爱人,来寻找更多的伤害吗?
“白野川,”他说,“前战士。现在,”耸耸肩,“一个无用的电玩城老板。”
慈安笑得更开了。野川观察到这个笑容比之前的舒展多了,这才意识到慈安刚才原来也在偷偷紧张。“所以,”慈安说,“当了十年电玩城老板?”
野川张张嘴,又闭上。他其实并不愿意让慈安看到现在的自己,但是事情都已经到嘴边了。“嗯,”野川掂量着语调,不想让对方误以为自己在卖惨或者装可怜,“先是在调查局关了两年,直到真的没有理由再把我关下去。其实是不敢关了,我偶尔火气有点大,”他知道慈安会明白他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摆了摆脑袋,“放出来了。哲彦把当年开集会的屋子送给我了,这个有钱的崽子。再过了一两年,才整理好心情开的店。”
野川把重音放在了“才整理好心情”,于事无补地希望慈安明白自己确实也是勉勉强强才站稳脚跟。
然而慈安却是再也站不稳了。
“我见到了倪星河和马明煦。倪星河的弟弟都长这么大了,”慈安用怀念的语气说,“哲彦呢?他离开了吗?”
“他不想再见到我了,因为我瞒着他做了一件那么大的事,还害你——”野川停下来,生硬地把话题转回去,“生气了,他说我引用,‘心凉了’,小桃兵也解散了。他云游四海去了,给我留下那个店面。”
慈安不说话了。“你呢?”两个人沉默良久,野川试探地问。
“噢。”慈安从自己的沉思里醒过来,“治疗了一年,就回去继续读书了。去英国读了硕士,在音乐公司工作了几年,觉得还是想回来。”
为什么想回来?为什么愿意重新和我见面?为什么能这么老神在在地坐在我的对面?野川想问,但是他不敢。他试着聊一些轻松的话题,“我从来没想像过你当老师的样子,”他说,“你的学生们直接喊你的名字呢。”
慈安不好意思地笑了。“是,”他说,“我不觉得在现在这个时代,固执着某种教师的权威进行教育活动是好事。”
“果然是你。”野川冲慈安做了个举杯的手势,“冲这句话,我欠你一个举杯。”
“不不不,”慈安笑着拿食指关节点了点鼻子,“这句话不值得什么东西。这应该是教师们都应该明白的事。尤其我教的是艺术——乐理与作曲,确切地说——更不应该试图依靠社会建构出的权威,来获得孩子们所谓的‘服从’。我不希望孩子们是出于向权威本身而不是我的知识向我‘服从’,或者说‘服从’这件事本身就是我讨厌的。我更希望自己是一个‘帮助者’,甚至‘治愈者’,这样才能帮助孩子们进行更有益的成长。”
野川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这段对话长得就像他们刚认识的时候的样子。如果他们真的只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这时候野川应该已经向他索要联系方式了。但是这奇妙的感觉在于,这是这十年来第一次跳出他们复杂的关系,去重新回忆这个人。说“奇妙”或许很奇怪,因为这个过程同时加重和减轻了他的负担。
“看来是喜欢读福柯的音乐老师了。”野川说,“其实大学老师们如果真的能超越‘规训’的规训,放弃传教和一些自我满足的想法,大学教育会比现在好更多。”
野川能看出这是慈安真正感兴趣的问题,这也是十年前他们经常聊到的话题。就像之前一样,他们多聊了一会儿福柯和巴迪欧,又往前一些聊了克尔凯郭尔和尼采,在这个过程中野川甚至多点了一杯鸡尾酒。小桃兵,他点的是,他在兴奋的时候总会想喝一杯小桃兵。
后来他们从哲学家又聊到了音乐家,野川坦白了自己的古典音乐启蒙是几部通俗的音乐剧,慈安还教他怎么欣赏德彪西。这真是好长的对话,野川抽空想了想,这也真是好轻松的心情。
最后野川试图替慈安埋单(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其中一种原因甚至是“这一次我买,下一次你来”),但因为慈安已经提前付好钱了而作罢(野川来这里喝酒是不可能付钱的,无论如何也不会付自己那部分钱的)。因此他们并没有因为付账的事情讨论多久,很快向小荣就过来收走了餐具。
“你们真的坐了好久,”向小荣走的时候说,“但马明煦说他不打算多收你们占座费了。那我的小费呢?”
“知道了,”野川说,“我会算在这个月的工资里一并给你的。”
他不会的。但他喜欢看别人因为自己说混账话时的表情,所以他嬉皮笑脸地冲向小荣晃了半天脑袋。回过神的时候慈安在看着他,眼睛里面亮亮的,这次估计是把灯光也揉碎,装饰在眼睛里当作他自己发的光了。
“怎么了?”野川问他。
慈安摇摇头,“你们关系真好。”
野川有点儿不知道要怎么回应这句话,就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或许我们应该一起出来吃个晚饭。”慈安突然说。
“好啊,”野川想也没想地,“等等,”这才反应过来,“你在——你在约我出去吗?”
慈安露出了一个介于紧张和害羞之间的表情,“是的,”可声音里听起来一点儿犹豫也没有,“我前几天见你的时候就想这么做了。你愿意以恋爱为前提,和我试着约会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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