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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卿微愣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即使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负的小孩,被陌生人这样触碰的恐惧还是像藤蔓一样缠上心脏。
果然,有些阴影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么多年还是会害怕吗……
他猛地回过神,用尽全身力气拍掉屠户的手,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跑。
风在耳边呼啸,他跑得飞快,心里却一片茫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朝家跑,明明那个地方从来没有给过他庇护,甚至比外面的欺负更让人心寒。
可双脚就是不听使唤,或许是潜意识里,还对那个所谓的“家”心存一丝余温吧。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家门口,刚推开木门,就看见母亲站在院子里,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笑容。
“幺儿,你当哥哥了。”
母亲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这或许是他记忆里母亲第一次流露出如此柔软的表情,又或许是时间太久,他早已忘记了母亲曾经的模样。
“想不想去看一下弟弟?”母亲侧身让开,露出屋里的方向。
那时的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觉得母亲应该还是爱他的吧,不然为什么要特意叫他看弟弟?他点了点头,身上还带着被屠户拉扯的擦伤,却一瘸一拐地走进屋里,一点点靠近榻子上那个幼小的婴儿。
婴儿裹在柔软的襁褓里,小脸皱巴巴的,却看得出发育得很好,很壮实,应该会健康长大吧。唐卿看着他,心里默默想:这样弟弟就不会被父母嫌弃,不会被抛弃了吧。
忽然,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打断了他的思考。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轻轻碰一下弟弟的小脸,还没等指尖碰到襁褓,父亲和母亲就闻声从外面冲了进来。
“你不要动他!”父亲唐仲文猛地将他推开,力气大得惊人,唐卿踉跄着后退,脑袋狠狠磕在了旁边的衣柜角上,“咚”的一声闷响,疼得他眼冒金星。
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流下,滴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
那时的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只是想碰一下弟弟,父亲就要发这么大的火?为什么他的脑袋磕破了,父母却只顾着哄那个刚出生的婴儿,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父母围着弟弟嘘寒问暖的背影,眼睛渐渐红了。
他慢慢走到门口,独自坐在冰冷的台阶上,任由额头的血慢慢凝固。
直到黄昏时分,父亲才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后。
唐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他,那时的父亲总喜欢把情绪写在脸上,开心时会哼小曲,生气时会皱眉,愧疚时……就像现在这样,沉默地站着。
“我知道我是这个家多余的一个人。”唐卿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平静,“我一直都知道。”
他顿了顿,肩膀微微颤抖起来:“但我一直在……努力创造价值,我去讨饭,去跑腿,去帮人干活,我以为只要我有用,你们就会多看我一眼……”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装作一副在乎我的样子?”他终于忍不住转过头,眼里的泪水混合着血水滚落,“你真的很虚伪……唐仲文。”
话音刚落,眼前的场景如同被打碎的玻璃,瞬间扭曲、消散。
不愿提及的往事-下
唐卿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那间茅草屋的榻上。他坐起身,屋里空荡荡的,桌椅蒙了灰,灶台上没有食物,连父亲常喝的那坛酒都不见了。
房间里很空,空到他的家人已经搬离了这里,独留他一人。
屋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伴随着百姓的尖叫和哭嚎,像无数根针扎进耳朵里。唐卿几乎是踉跄着跑到门口,手刚触到冰凉的木门框,就看见远处的城楼塌了半边,浓烟裹着火星往天上窜,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暗沉的红。是侵略者攻城了——那些穿着异服的士兵举着长刀,在街巷里追砍奔逃的百姓,刀刃上的血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花。
混乱的人群像没头的苍蝇,撞来撞去地往城外跑。他看见斜对面的王婶,怀里紧紧抱着刚满周岁的小儿子,丈夫护在她身后,后背被砍了一刀,血浸透了粗布衣裳,却还是咬着牙往前冲;不远处的李大哥,一手拉着年迈的母亲,一手拽着吓傻的妹妹,脚步踉跄却没敢停下;连平时总跟他抢糖吃的小胖,都被父亲扛在肩上,父亲的头巾被风吹掉,露出满是汗水和尘土的脸,嘴里还在喊着“别怕,爹带你出去”。
每个人都有要守护的人,每个人都有奔逃的方向,只有他呆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门口。风卷着血腥味和哭喊声扑过来,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连动都动不了——他的爹娘早就不在了,他的家早就散了,这满城的混乱里,没有一个人是为他而来,没有一个方向是他的归处。
“丧家之犬”——这四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小时候被其他孩子嘲笑的画面、寄人篱下时小心翼翼的模样、夜里抱着爹娘旧物哭到天亮的场景,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堵得他喘不过气。
“够了。”唐卿的声音冰冷,像淬了寒霜,眼底最后一丝因回忆而起的温情,也随着这声低喝消失殆尽。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的不是眼泪,而是一片冰凉的清醒——这幻境以为翻出这些陈年旧事,就能让他再次崩溃吗?真是太小看他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开始四处寻找阵眼。混乱的人群还在奔逃,哭喊声、喊杀声依旧刺耳,可唐卿的眼神已经变得锐利,像在杂草里找猎物的鹰。很快,他就注意到不对劲:所有人都在往前跑,只有一个人影背对着他,独自站在街角的老槐树下,身姿挺拔得像根松,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场“闹剧”,仿佛一切混乱都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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