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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仰着脸看着他。“日出好看吗?”
吴道笑了。“好看。金灿灿的,像一个烙饼。”
阿福咽了一下口水。“我饿了。”
吴道把他放下来,走进厨房。围裙还挂在墙上,蓝色帆布的,上面沾满了油渍和面痂。他把围裙系上,打开灶台底下的柜门,把那坛酸菜从灶膛里拖出来。揭开蒙在罐口的布,用手指夹了一根酸菜丝,塞进嘴里嚼了嚼。酸。咸。脆。还有一股淡淡的、像酒一样的香味。和侯老头在的时候一个味道。
他把酸菜切了,把粉条泡了,把五花肉切了。锅烧热了,倒油,油热了,下姜片,姜片炸香了,下五花肉,肉炒出油了,下酸菜。酸菜一下锅,那股味道就出来了——酸酸的,咸咸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像酒一样的香味。那味道从锅里飘起来,飘出厨房,飘进院子。
阿秀和阿福不玩蚂蚱了,跑过来站在厨房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敖婧不喂鸡了,抱着小猴子走过来,蹲在门槛上,往里看。小猴子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灶台上,伸着脖子往锅里看,这次没有掉进去,因为吴道提前把锅盖盖上了。
酸菜炖了半个时辰,粉条下锅了。粉条在酸菜汤里翻滚,从白色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淡黄色,吸饱了酸菜的味道。吴道用长柄勺搅了搅,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尝了一口。酸。咸。鲜。还有一股肉香和姜香。
他把锅端下来,盛了一大碗,放在石桌上。又盛了一碗米饭,端到石桌上。筷子摆好,碗摆正。
“吃饭了。”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院子里很清晰。
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阿秀和阿福端着碗,筷子伸进酸菜碗里,夹了一大筷子,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好吃好吃”。敖婧夹了一筷子粉条,吹了吹,塞进嘴里,粉条很滑,从筷子缝里溜走了,掉进碗里,溅了她一脸汤。小猴子蹲在桌上,手里抓着一根粉条,像吃面条一样往嘴里吸,吸得吱溜吱溜响。
崔三藤夹了一筷子酸菜,放在吴道碗里。
“道哥,好吃。”
吴道把酸菜塞进嘴里,嚼了嚼。酸。咸。脆。还有一股淡淡的、像酒一样的香味。他嚼了很久,咽了下去。
“好吃。”
他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那把刀,放在石桌旁边。刀靠在桌腿上,刀柄上那颗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看他们吃饭。刀身上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和幽冥莲的颜色一样,和渊墟里的铁链上的骨文的颜色一样。
阿秀看见了那颗眼睛,歪着头看了很久。“吴叔叔,刀在看我。”
吴道点了点头。“它在看你。”
阿秀笑了,从碗里夹了一根酸菜丝,放在刀柄上。“给你吃。”
酸菜丝搭在刀柄上,油亮亮的,冒着热气。刀身震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刀柄上那颗眼睛眨了一下。酸菜丝从刀柄上滑落,掉在地上。
阿秀把酸菜丝捡起来,又放回刀柄上。“掉了。再给你一根。”
这次,酸菜丝没有掉。刀身上的纹路微微亮,暗紫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品尝味道。阿秀蹲在刀旁边,双手托着下巴,看着那颗眼睛。
“好吃吗?”
刀身震动了一下。那颗眼睛眨了一下。
阿秀笑了。“它说好吃。”
吴道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他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在侯老头那把椅子上坐下。椅子还放在那里,椅面磨得光滑亮,扶手被烟熏得黑。侯老头的棉袄还搭在椅背上,烟袋锅还放在椅子扶手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来,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中轻轻摇晃,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说话。
他听了一会儿,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那把刀,横在膝上。刀身的温度还是那样,像一个人的体温,三十六七度。刀柄上那颗眼睛看着他,瞳孔里映出了他的脸——疲惫的,但眼睛是亮的。
“我们什么时候再去黑水潭?”他问。
刀身震动了一下。那颗眼睛眨了一下,又闭上了。吴道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它在说等。
他把刀靠在椅子旁边,站起来,走进厨房。锅里的酸菜炖粉条还剩一半,他盛了一碗,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侯老头说的,酸菜炖粉条剩了更好吃,第二天热一下,味道更浓。
他关上冰箱门,站在厨房里,环顾四周。灶台擦过了,碗洗过了,地扫过了,抹布搭在水龙头上。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和侯老头在的时候一样。
他走出厨房,在侯老头那把椅子上坐下,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月亮很弯,像一把镰刀挂在天边。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风从山谷里吹来,凉丝丝的,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是那坛酸菜的味道,从灶台底下飘出来的,酸酸的,咸咸的。
他闭上眼睛。
在很深很深的地下,在黑水潭的潭底,在那些碎骨粉末和暗紫色苔藓中间,一个老头赤着脚,穿着白衬衣,裤腿卷到膝盖,站在那里。他的胸口有一块黑色的印记,他的手指上缠着黑色的细线,他的脚和大地长在了一起。他的眼睛闭着,嘴角挂着一丝笑。
他在等。
等他的小子学会了用那把刀,等他回来。
(第二十章地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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