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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那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泉水叮咚叮咚地响。不是人的声音,不是动物的声音,而是一种更纯净的、像是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雷一样的声音。他认识玄。在无间渊里,在天地未开的时候,在混沌初分之前,他就认识玄。玄是他的孩子。和原初之念一样,是从无间渊里走出去的。但玄走了之后就没有回来。他在无间渊里等了不知道多少年,从天地未开等到天地初开,从天地初开等到现在。他在等玄回来。现在,他出来了,来找玄了。
吴道蹲下来,和那人平视。“玄不在了。我是吴道。”
那人歪着头,看着吴道,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星河在旋转,无数光点在跳动。那些光点在看吴道,在辨认他,在判断他是不是玄。
“你是玄。你不是玄。你是,你不是。”那人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忆。“你是玄的身体,玄的魂魄,玄的存在。但你不是玄的心。玄的心在归墟里,在门上,在刀里。你没有带来。”
吴道的手按在胸口,感受着心跳。咚,咚,咚。那是他的心,不是玄的。玄的心在归墟里,在门上,在刀里。那把刀已经堵在归墟的口上了,刀柄上那颗眼睛闭着,在守门。玄的心在那里,在刀里,在门里,在归墟的最深处。
“我没有带来。我带来的是我自己的心。吴道的心。”
那人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小,很瘦,手指很长,指甲是透明的,像玻璃。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手心。手心里有纹路,不是掌纹,而是星河。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手心里旋转着,跳动着,像一颗微型的宇宙。
“吴道的心,和玄的心,不一样。玄的心是冷的,硬的,像石头。吴道的心是暖的,软的,像棉花。”他抬起头,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看着吴道的脸。“你喜欢这里?”
吴道点了点头。“喜欢。这里是长白山。有老槐树,有鸡窝,有菜地,有酸菜坛子。有雪,有雨,有霜,有太阳。有春天,有夏天,有秋天,有冬天。有出生,有死亡,有相聚,有离别。这里是人间。”
那人站起来,从老槐树的树干里走了出来。他的脚踩在雪地上,没有脚印。雪没有陷下去,他像踩在空气上一样,轻轻地飘着。他走到院子中央,仰起头,看着天上的雪。雪花落在他的脸上,没有化,就那么停着,像一朵朵白色的花。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在他手心里停了一下,然后化了。不是被他的体温化的,而是他让它化的。他想看看雪化了是什么样子。
“水。”他说。他把手心里的水倒掉,又接了一片雪花。雪花化了,还是水。他又接,又化。一次又一次,像在做一件很有趣的事情。阿秀和阿福从屋里跑出来,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小人,愣住了。阿福拉着阿秀的衣角,小声问“他是谁?”阿秀摇了摇头,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他是从树里出来的。我看见他从树里走出来的。”
阿福瞪大了眼睛。“树里?老槐树里?”
阿秀点了点头,拉着阿福走到那个人面前。两个孩子仰着脸看着那个小人,那个小人也低头看着他们。他的眼睛里有星河在旋转,两个孩子看见了,哇地叫了一声。“他的眼睛里有星星!”阿福伸出手,想去摸那个人的脸。阿秀一把拉住他。“别摸!他是从树里出来的,不知道是好人还是坏人。”
那人看着阿秀,嘴角动了一下。“好人。坏人。你们是这样分人的?”
阿秀点了点头。“好人做好事,坏人做坏事。”
那人想了想,伸出手,从地上捧了一捧雪,捏成一个小球,递给阿秀。“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阿秀接过雪球,不知道该说什么。阿福从她手里抢过雪球,往那人身上扔了过去。雪球砸在那人身上,散了,雪落了一地。那人低头看着地上的雪,又看了看阿福,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是好事还是坏事?”阿福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坏事。我不该扔你。”
那人摇了摇头。“不是坏事。是玩。你们叫玩。玩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玩是玩。”
阿福笑了。“那你跟我们玩吗?”
那人想了想。“好。”
三个“孩子”——一个从树里走出来的不知道多少岁的“孩子”,和两个真正的小孩——在院子里玩起了雪。阿秀堆雪人,阿福滚雪球,那人站在旁边看。他不堆,不滚,只是看。但他看得很认真,很仔细,像是在学习,像是在记忆。雪怎么堆,怎么滚,怎么化,怎么结冰。他都要记住。
吴道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个人,看着阿秀和阿福在雪地里跑。龟万年拄着拐杖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个人。老龟的脸色还是很凝重。
“吴真人,无间之主从无间渊里出来了。他不是来找你的,他是来找玄的。玄不在,你在这里。他会把你当成玄。他会跟着你,住在你这里,吃你的饭,喝你的水,睡你的炕。你愿意吗?”
吴道看着那个小人在雪地里站着,头上落满了雪,灰白色的脸在雪光中泛着淡淡的光。他的眼睛里有星河在旋转,无数光点在跳动。那些光点在看着这个世界,在学习,在记忆。
“龟丞相,他愿意学,我就愿意教。”
龟万年沉默了。老龟拄着拐杖,走进屋里,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汤,走到那人面前,把汤递给他。“喝。热的。喝了就不冷了。”
那人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是骨头汤,白白的,浓浓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他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星河在亮,而是他的眼睛本身在亮。灰白色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点金色的光,很小,很弱,像一颗刚点燃的星星。
“好。”他说。他把碗端起来,一口气喝完了。喝完了,把碗还给龟万年。“还要。”
龟万年笑了,接过碗,转身去厨房又盛了一碗。那人又喝了,又要。连喝了三碗,才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他的袖子是那种像光又像影的材料做的,擦完嘴,袖子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干干净净的。
“饱了。”他说。
崔三藤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刚出锅的葱油饼。金黄色的,上面撒着葱花,油汪汪的,香气扑鼻。她把饼放在石桌上,切成小块,招呼阿秀和阿福过来吃。两个孩子跑过来,一人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是油。那人也走过来,站在石桌旁边,看着盘子里那些金黄色的饼。他伸出手,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他的眼睛又亮了一下,金色的光比刚才更亮了一点。
“好。这个好。”他又抓了一块,又塞进嘴里。一块接一块,连吃了五块,才停下来。他舔了舔手指,看着崔三藤。“你做的?”
崔三藤点了点头。“我做的。”
那人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星河在旋转,星河里那些光点在看崔三藤,在看她的脸,她的手,她的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他在记住她。
“你是他的。”那人指着吴道。“他的。你的。在一起。”
崔三藤的脸红了。“嗯。在一起。”
那人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到老槐树底下,盘腿坐下,闭上眼睛。他的身体靠在树干上,和树融为一体。他的皮肤变成了树皮的颜色,他的头变成了树枝的形状,他的衣裳变成了树叶的纹路。他在睡觉。在树里睡觉。像从来没有出来过一样。
吴道走到老槐树底下,蹲下来,看着那个人。他的眼睛闭着,嘴角挂着一丝笑。很淡,很淡,像刚学怎么笑的孩子。
“龟丞相,他睡了。什么时候醒?”
(第三十三章深渊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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