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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素自己吃了几回野芋,甚事儿没有,才敢稍稍切两块蒸熟了给方伯丰吃。方伯丰全未吃出来有何异常,只当是灵素哪里买来的芋头。灵素见他吃了也无碍,才真踏实了。这日把东西拿出来给他看,只说是自己从前吃过的,在这里山上找见了,让他查查看这东西在这儿叫啥名字。
方伯丰不晓得翻了多少书,还是拿去农务司,一个老爷子见了才认出来,道是叫做芋魁,曾经有人在群仙岭附近山边挖到过。味道好,极能饱人,只是未见哪里种过,也只在《山食经》上留了这么一笔就没后话了。没想到如今还能见着。还问方伯丰要走了一个,说要回家吃吃看。
灵素知道这东西叫芋魁,而且还是有人见过的吃过的,心下更是安定,只琢磨着要如何种来。方伯丰早知道她要问这个,在农务司的时候就细打听了,这回告诉她:“寻常芋头大概在二月份的时候就种下了,这芋头长得慢,得到九十月份才能收。”
灵素记在了心里,又听说芋头不挖起来就烂在泥里了,转天就去把那一片地挑着挖了一半,剩下的却是留给河谷的野兽们的,也不知道它们多少口子,怕留少了不够它们吃的。
接下来几日,她不得不压抑住自己想在山林间飞来掠去的冲动,老实坐在家里开始裁布做衣裳。要给自己再做两身长袄、两身袄裙、两件褙子、一件长比甲、三四条裙子还有裤子,给方伯丰做两身直身、两件襕衫、厚薄各两件内袄、一件氅衣、一件连帽斗篷……还有棉裤棉鞋棉袜,都被列进了日程。
这都是因了之前在风和楼那一圈逛的,兼之自作孽跑山上去挨冻,她只疑心这天儿接下来就要冷得同那日在山顶似的了,那还了得?!自己只一件夹衣,真是想想都要冻死了!
她自去买了料子来,细看一回其中织法纹路,便在那南北通风的草屋里铺开裁剪起来。裁好了都收到灵境里,等都裁完了,拿边角料拼出些掐线沿边来,便开始动手缝制。方伯丰虽知道她最近开始做针线活了,只也没见多少东西,便未曾放在心上,哪里知道她这么大阵仗。
她起针运线自有神识,眼睛累了闭上眼睛照样能运针如飞,实在是大为便当,是以经常日落天暗,还在走线不止,听到方伯丰推门回来,才惊觉时间已晚。
若是风和楼知道这里还有一位这等手段的针线娘子,只怕出多少银子都要请了去才好。
做得闷了,便跑去山上逛一圈,能收罗点什么就收罗回来。这日又教她找着了许多极高大的茶树,同之前见的灌木样小株不同,这些都有二层楼高,上头结着一个个拳头大小的果子,有些已经裂开了,露出里头一粒粒棕褐色的种子。
灵素想起之前方伯丰说起过群仙岭物产中有“油茶”这一样,立时心领神会,自然毫不客气都一扫而净。她又发觉这茶树只在那块地方有,再高处再低处都没有。心里想着,便索性朝着别的几处山峦一样高处寻去,还真又让她寻着一些,便记在了心里,晓得这山上不一样的东西还只能长在各自习惯的地方。
虽依然不少收获,比起前阵子整日在山里晃荡可就差远了,如今只如放风的意思。
这日大早,几样衣裳都快做完了,却忽然烦闷起来,便想出去走走,消散消散再回来接着缝。收了东西出门去,从后街前头的三水桥过去对岸,绕到长乐坊后身,走走看看。恰听到一阵猪嚎声,便循声过去看。
那地方却在长乐坊东北边,还离了不少的路,走近前一看,哎呀,那场面!
几间破屋烂房,里头只是灶台大缸,路面上摆着一溜大木桶,都冒着热气满盛着热水。边上两张无漆无油满布了刀砍斧削痕迹的条凳样物件被绑在一处,两边还有两道杠子,上头躺着一只大白猪,俩人摁着,那嚎叫声正是它发出来的。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打头一人,提着那猪耳朵,把牙间咬着的一把三角利刃取了下来,往那猪脖颈上一捅,一道血箭朝着下边接着的大木盆里射去,那猪虽仍在挣扎,却是叫不出声儿来了。
立时又有嚎叫声起,却是前头一样阵势,刚把一头猪摁住,也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买卖。
灵素看得愣神,只见那群人待那猪彻底咽了气,才给抬起来扔到一旁装满热水的大木桶里,开始刮皮退毛。等整个都刮干净了,再拿大铁钩子勾着拎起来,四脚朝天挂在一个梯子样的杠子上面。换一把刀,豁喇喇开了腔,把那心肝肚肺的下水成捆往下一摘,泼两盆水把血水冲一冲,换大刀上去开始断骨分肉。
看那些人行动配合间熟练无比,想是都做熟了的。再看这一条街上,都是一样制式,恐怕这一县城的猪都得打这里走。
不一会儿便见几个都收了手,随处走着聊起天来,一个道:“你今儿收了几个?”
那个道:“今儿本来是收了八口,早五更天送进来的,天亮透就收拾好了。可那三凤楼又多要三口,现找!才耽误到这会子,要不然这时候都该在银锭桥听戏泡澡了,谁还在这里挺着?!”
那个道:“您这买卖干得过,有三凤楼在,你真是心里宽宽儿的。”又道,“稍等一刻,今儿我也泡个澡去。”
灵素又转头看边上收拾下水的几个男女,也是一样娴熟无比。
她心里叹着,忽然想起自己灵境里两口猪来。这一套她是看明白了,可她家也没这么大桶能给猪退毛啊。
想了想走过去,冲着站那里等人的那位道:“这回大师傅,我想问一下,您这里能帮忙杀……嗯,处理一头野猪么?”
那人一惊,回头看是个小媳妇,笑道:“小嫂子你不是逗我玩吧,这大县城里哪里来的野猪?!”
灵素道:“我……我们亲戚家猎了几头野猪,给我们送了两头来。都是毛猪,我实在不会收拾,才……才过来问问。”
那人一皱眉,道:“也行,你给一钱银子使费,就都给你料理了,你看可好?若成就快些着人拿来,一会儿这里都歇了灶,没地方要热水去!”
灵素没想到话赶话就说到这里了,硬着头皮道:“就……就在那后头放着呢,原来说若是不成,我再另外寻车子拉回去。”
那人将信将疑,带着两个小子绕到窄巷后身一处破屋后头,果然地上一堆枝叶,灵素上去把枝叶挪开,底下便是两头形状极为狰狞的死猪。
那人一看,惊道:“好家伙!这么大猪也能猎来,你那亲戚好能耐!这还刚打来没多久呢,怎么运来的?”
灵素只好摇头:“不晓得多久打的。”
这屠户赶紧吩咐后头小子:“回去让灶上把水烧热两分,多预备两锅。再叫俩人来抬走。”
等他这里抬了猪过去,周围几个忙完了的都聚过来看稀奇:“哟呵,谁这么好运气,白捡这俩大肥猪!没给小命儿搭进去吧!”
这位道:“走着走着,别拦着道儿,我也好些年没开过这野茬子了!走远点儿,当心一会儿豁到你!”
有灵通的打听到灵素付一钱使费,便道:“哎!那位大嫂子,你看交给我成不成?我也不要你使费,只把那野猪的牙都给我就成,怎么样?!”
灵素还没回过神来,边上一个道:“你可真是到处钻缝儿,你这名儿真是一点没取错。人都接了的活儿你也要开口撩一句,再说了,这两对野猪牙可不止一钱银子。”
灵素便不搭话,那接了活的那位也懒得理周围闲言碎语,同两个搭伙的赶紧忙起来。
这野猪皮还真是不容易烫进去,换了两锅热水才退完毛,接下来的倒好办,只那野猪头只能大致收拾收拾,那人同灵素道:“一会儿都给你卸好了,你回去自己再到天光下细细拔一边毛才好,若懒得烦,直拿烧红的铁筷子燎一下也成。”
灵素都答应着。这野猪就退毛的时候麻烦些,开膛卸开却同家猪一般,并无特殊。只这一路的腥臊气都比家猪烈多了,不愧是野味。
肠子都翻洗一遍,肚子也大致清洗了,一样样都归堆放好,那人才就这杀猪水洗了手拿着巾子一边擦手一遍对灵素道:“你这亲戚真够意思,这两头猪,大的那头得有三百五十斤左右,小点这个也得三百斤出头。这东西凶得紧,力气又大脾气不好,真是拿命打来的,能给你们送来,啧,够意思!”
灵素赶紧把一小串青钱递过去道:“劳驾您几个了,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收拾。”
那人接了钱,又对灵素道:“你这也没车子吧?家在哪儿?我们要往三凤楼送货去,要是顺路就给你送过去吧。”
灵素道:“我家住在清河坊。”
那人想了想道:“给你送过去吧。不过得先从三凤楼跟前过。三凤楼的苗爷最是好吃的,若是见着你这两头野猪,指不定就要跟你买。到时候怎么说,你可自己拿主意,我们是不敢得罪他老人家的。”
灵素点头。一会儿果然三辆大车都装满了肉,洗干净的下水装在筐桶里,灵素那两头野猪单放在了最后一辆上头,上面压了两扇家猪,一行人就走着过去送货。
里头有个管算账的却是个妇人,听着像是方才动手的那位的媳妇。同灵素一路说着话,倒也不寂寞。
到了三凤楼,这楼也在高楼街上,且在东头街口,端得好位置。三层高楼连着前后楼台连檐的屋宇,真是好大的买卖!他们送货的,自然不能从前头走,绕到后院,一个管事模样的看了便过来收货。
走到最后一眼扫见灵素那两头野猪,赶紧叫了个小厮过来,低头吩咐了两句。那小厮飞奔着去了,不一会儿,一个一身暗纹绸袍的精瘦老头子出来了,一行走一行问:“哪儿呢?哪儿的大野猪?”
那妇人轻轻拉一拉灵素的袖子,低声急速道:“这位最不缺钱了,他若看上了你只让他自己开口,你别说价儿,亏不了!”说完往边上一让,她家男人忙过来迎了上去,冲那老头行礼道:“给您老人家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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