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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她们嫌弃他手脚不麻利,他很快又被赶了出来,只能在客厅坐着,麻木地磕着瓜子,和畅畅相看泪眼,像是一个在就业市场不知何去何从的迷茫失业人员。
他很快被布置了一个活儿:把常年关着的电视打开放春晚,并把音量调大。除了畅畅,家里也没人认真看这个,放着纯粹是添点气氛。
吃过饭后,他听着家里的女人们聊哪家亲戚最近遇上了什么事,没一个想得起来脸的,舅舅拉着他聊了两句英国脱欧和中美关系,从太平洋唠到大西洋,叶惊星敷衍了半天,总算等到他背完了营销号文章,跟亲人们交代了一句下去散个步,果断脚底抹油地跑了。
他站在楼下,回头往楼上望了望。这里是外婆以前公司的家属楼,很旧了,住着的都是老街坊。院里家家户户都亮着灯,几个小孩在空地上放炮仗。
他吸了吸鼻子,把棉服裹紧了——要是还在南京,他估计是不会在街上做出这种动作的。但是都回老家了,形象包袱啥的都不够楼下大黄塞牙缝。
他走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楚北拨去了一个电话。
“晚上好啊小楚同学。”叶惊星的声音裹着风和电流传进楚北的耳朵里。
他愣了愣。叶惊星很少会有这么……可爱的称呼。他会叫“小神仙”“天气预报”什么的,但都是带着调侃的意味。这个“小楚同学”听上去很温暖,不像他会叫出口的。
大概是因为和家里人在一块,心情好吧。楚北笑了笑,回道:“晚上好啊小叶老师。”
“你那边好安静啊。”小叶老师说。
楚北说:“病房门口呢,当然安静。”
“噢,”叶惊星声音落下去了一点,“你……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楚北撑着窗口,看着云层里洒落的一点点薄薄的月光,“好好的啊,又不是我住院了。”
“你真是,”叶惊星说,“你说我是笑还是不笑呢。”
“没事儿,”楚北替他笑了,“没事儿。都……这么多年了。”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他每次坐在老爸床前,看着监测仪上的各种指标的时候,他都会生出无边无际的迷茫,像是全世界都变成了像病房的墙壁那样沉重的白色,淹没他,覆盖他,压倒他。他总是会想,爸会醒吗?如果真有奇迹发生,要多久才醒呢?醒了之后怎么让他回归社会生活呢?……不要想那么远,贪心了。更有可能的是,等到某个时候,他再也醒不了了。
生与死只有一线之隔,那点微薄的可能性就像石壁之间逐渐收窄的缝隙,让他和妈妈都在此间战战兢兢,无法喘息,不仅不知道尽头是天光大亮还是绝壁断崖,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到这个终点。
达摩克利斯之剑令人恐惧之处不在于它的锋利和一击毙命,而在于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下。在此之前,你的欢喜和悲痛都需适可而止,小心翼翼,不可提前透支。你要装作一切如常,维持着生活运转的种种秩序,装作那把剑根本不存在,尽管你感觉得到它时不时擦过你的后颈,留下一道又一道浅浅的血线。
新年到了。所有人都在互相祝福,大家怀揣着大同小异的愿望期待着新一年的到来,但楚北只觉得……害怕。
再开学就要百日誓师,过不了半年他就要高考,要是他去外地读大学,他一年能回来几回?会不会哪一天就……
他刚刚十八岁,就已经开始害怕新年了。
叶惊星这通来自一千公里以外的电话,在某种意义上给了他一个喘息的空间,他暂时可以不去思考那些骇人的未知,只是安安静静地过一个除夕夜。
“今天晚上吃什么了?”叶惊星问。
“吃了鱼,”楚北用贫瘠的语言形容着菜品,“清蒸的,很香。还有青菜豆腐汤和可乐鸡翅。我刚还吃了俩蛋挞。”
“你家年夜饭还挺潮流的。”叶惊星笑着说。
“好吃就行嘛,”楚北说,“你呢?”
“红烧鲈鱼,梅菜扣肉,宫保鸡丁,莲藕排骨汤……”叶惊星报菜名似的说了一大堆。
“吃得完吗?”楚北怀疑道。
“初一到十五都吃今晚的剩菜。”叶惊星说。
楚北笑出了声。
其实他俩的共同话题不是很多,但每次快无话可讲的时候总能东拉西扯一两句把话续上。楚北进病房帮忙的时候,叶惊星就不说话。叶惊星散了步回去,跟家里人聊天的时候,楚北就不说话。但电话一直连着,两边都能听到对面的动静,有种莫名的安心。
天涯共此时的感觉。
临近十二点,叶惊星又从家里溜出来了,声音听上去有点兴致勃勃:“楚北,想放烟花吗?”
“我这也放不了啊,”楚北说完就意识到了什么,“你要放?”
叶惊星打开了摄像头,开着后置,镜头很晃,只能看到他在走,影子高高低低地变,大概是在找地方放烟花。
楚北一下子有点久违了的兴奋,是真正在期待着什么事儿的那种雀跃,被晃得眼晕也没移开视线。
没过一会儿,叶惊星站定了,手上拿出来一根细细的仙女棒。
楚北一下子笑了:“你说得那么厉害,结果就只放个仙女棒啊?”
“那我现在也没办法给你找个荒郊野外放大件的啊,”叶惊星理直气壮,“就这根仙女棒还是我从我表妹那偷来的呢。”
“啊?”楚北惊讶之余有点想笑。
“才六岁,别的都好就是爱哭,不知道她会不会点这个仙女棒的数,要发现少了一根估计又得哭,”叶惊星叹了口气,“以防万一我给你放完了得再去买一根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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