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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烧退了,但身体像是被重型卡车碾过,每一寸肌肉都泛着酸软无力。喉咙依旧干痛,头也隐隐作痛。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简洁的吊灯,有几秒钟的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然后,昨晚的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回涌,将他彻底淹没。许砚的寻找,医院的点滴,那个紧握的手,还有深夜床边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替他掖好的被角。
心脏像是被这些记忆反复揉搓,泛起一阵细密而持久的酸胀。
他撑着无力的身体坐起来,视线扫过房间角落那几个尚未整理的纸箱,又很快移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客厅和餐厅都静悄悄的。餐桌上放着保温盒,旁边压着一张便签。龙飞凤舞的字迹,是许砚的。
「公司有急事,必须去处理。早餐在保温盒里,记得吃。药在旁边,温水备好了。不舒服随时打电话。——许砚」
公事公办的语气,和昨晚那个沉默守候、笨拙掖被角的人判若两人。
林溪拿起便签,指尖在落款的名字上停顿了一瞬,随即面无表情地将便签对折,再对折,塞进了家居裤的口袋里。他没有打开保温盒,也没有去碰那些药,只是接了一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喝着,滋润着干痛的喉咙。
他需要理清思绪。
他和许砚之间,已经无法回到过去了。那个他小心翼翼维持了十几年的“朋友”假象,被他亲手撕得粉碎。继续留在这里,每一天都会是煎熬。看着许砚或许因为愧疚而施舍的、短暂的关切,然后在他某一天带着真正喜欢的人出现时,狼狈退场?
搬走,是唯一的选择。
下定决心后,心里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一些。他回到房间,开始慢慢整理那些纸箱。动作不快,因为身体依旧虚弱,但很坚定。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是周堇。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接了起来。
“喂?林溪!你怎么样了?打你电话怎么一直关机?许砚昨天跟疯了似的找我问你住哪儿,出什么事了?”周堇连珠炮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林溪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如同玩具模型般的车流,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我没事。昨天……有点发烧,手机没电了。”
“发烧?严不严重?现在呢?”
“好多了。”林溪顿了顿,直接切入主题,“周堇,你之前说的那个房子,还在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周堇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房子?你还要搬?不是……林溪,你跟许砚到底怎么回事?他昨天那样子可不像没事!你们……”
“我们没什么。”林溪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和决绝,“就是觉得,分开住对大家都好。那个房子,如果在的话,我今天下午就想搬过去。”
周堇在那头叹了口气,似乎也明白林溪不想多谈:“行吧,你……你想清楚就好。房子还在,钥匙在我这儿,你下午过来拿?”
“好,谢谢。”
挂断电话,林溪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很久。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近乎透明。
他知道许砚晚上有应酬,通常不会太早回来。这给了他足够的时间离开。
下午,他拖着依旧虚弱的身体,最后一次检查了房间。属于他的东西不多,大部分都已经打包好。他走到书桌前,拉开那个带锁的抽屉。
那个旧的铁皮饼干盒还安静地躺在里面。
他拿起盒子,打开。里面的旧照片、金牌、便条、素描……一切如旧。这是他十几年的心事,是他全部的秘密。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叠素描纸上轻轻拂过,最终,却没有将它们拿出来。
“啪嗒”一声,他合上了盒盖。然后,他将这个铁皮盒子,原封不动地,放回了抽屉最深处。
锁舌扣上的声音,清脆,决绝。
有些东西,带不走,也不必带走了。
他拉起已经叫好的搬家公司货车的车门,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住了两年、承载了他所有欢喜与卑微的地方,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
货车启动,驶离了这片繁华的街区。
当许砚晚上结束应酬,带着一身酒气和难以言喻的疲惫回到公寓时,迎接他的,是一片比昨夜更甚的死寂。
玄关的灯亮着,客厅的灯也亮着,却空无一人。
空气中,连那丝淡淡的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都彻底消失了。
他心头猛地一跳,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他几乎是冲到了林溪的房间门口,一把推开。
房间里空空荡荡。
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书架空了,画架不见了,那些堆在角落的纸箱也消失了。整个房间干净整洁得像从未有人居住过,只剩下那个冰冷的、带着锁的抽屉,沉默地立在书桌里。
许砚僵在门口,心脏像是瞬间被掏空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他一步步走进去,手指拂过光洁的桌面,拂过空荡荡的床铺,最终,停留在那个带锁的抽屉上。
他记得这个抽屉。昨晚,他就是在这里,看到了那个铁皮盒子,看到了那些画。
他用力拉了拉抽屉,锁着。
林溪没有带走它。
他把他的心事,他十几年的秘密,连同他这个人一起,彻底地、干净地,从他许砚的世界里,抹去了。
许砚缓缓蹲下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昂贵的西装裤沾染了灰尘,他也毫不在意。
他抬起手,捂住了脸。
宽阔的肩膀微微塌陷下去,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失落和恐慌,如同夜色一般,将他密不透风地层层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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