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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壁残垣覆着雪,我们拨开枯枝,小心翼翼朝前走。行走间风愈大,我抓着毛毡的手已经发紫,唇上应当也泛了白。
秦三响就随在我身后,城中爬满乱棘,森寒似白骨,好些断刺勾在狐狸身上,气得它甩尾舔毛一阵闹腾。
我拨了火折,回头帮它拨掉满身刺,说:“城是荒城,别再往前走了。”
在益野,这样的弃城不算少。从前山野多精怪,百姓不得不聚落而生,如今瞻州百寺婆罗庇佑,自然涌去许多人。
于是地荒而屋破,仅剩满地疮痕。
“那就近找地儿歇一晚,”秦三响说,“正好,扎得我浑身刺挠。”
我吹火烧了些荆棘,总算清扫出一条新路。这路愈行愈宽敞,尽头处门扉禁闭,覆满白霜。
我以尖刀撬开铺首,跨槛入了庙,抬眼而望,旋即心中一松。
是佛堂。
堂中插着几截断香,长明灯也残余一点光。我虽不信婆罗,却也未曾真正为其所伤,是以佛堂相比其他野神乱庙,好歹是安全的。
仰首细看,这殿中虽结满蛛网,可座上佛面容方圆、厚衣繁文,瞧着功德圆满念力高超,还真有几分慈悲像。
“就这里吧。”我说,“秦三响,扫扫蛛网,弄块干净点的地儿。”
秦三响应声而动,我也去院里砍了些枯木充作柴。火很快引着了,木屑爆得噼啪作响。
一团粘稠的热气浮起来,团聚在我们身旁。那热氲作了长夜的光,又烘得我眼梢血色重涨,在微微的浮汗里,我眯眼再度看向佛堂。
不知是错觉,还是近处篝火的较量,长明灯黯淡了些。
那尊佛像倒是悯然如常。
我盯着它衣褶的沟壑,看火色跳跃在红铜上,莫名有些挪不开眼。秦三响的声音近在咫尺,打着哈欠问:“尾衔,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睡啊。”我收回视线,闭目躺倒下去,“秦三响,挪挪尾巴,别被篝火燎着了。”
狐狸毛没被燎到,火星却灼破了我身上的羊毛毡。
毛毡裹得紧,几息之间已经高燃。我骤然惊醒,像裹在茧中的蛾,张不开翅,割不破牢笼。痛虽是不痛,可被烧伤的手指愈发使不上劲。
奋力挣扎中,我滚到雪堆里,顷刻间耳边全是融雪的“滋滋”声。
秦三响却抱着尾巴睡得正香,竟然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警觉性低得堪称荒谬。
可怜我死活挣脱不出,只好随着火球寸寸往下沉,周遭蒸腾的雪汽白雾不断,终于彻底吞没我。火球以我为中心,将佛堂烤出了窟窿。
我骤然失重,猛地向下坠,耳中灌满了风声。
我心道完了,摔死比断首还要难拼,真是为难秦三响。
不过几息后,预想中变作烂泥的结局却没发生,我被什么东西拦了一下,似乎是根柔韧的枝桠。继而我这颗火茧栽进厚厚的雪床,彻底熄灭了。
我从残破的羊毛毡中爬出,发现自己竟然毫发无伤。
再抬眼望去,天寂寥而铅云重,我掉下来的窟窿迅速弥合,目所及处飘满灰雪,却不怎么冷。
倏忽响了铃铎声。
“尾衔!”
我循声回头,见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快步跑向我,裹着件旧袄。
她梳着两小髻,发尾缚红绳,绳上各自坠着颗铃铛,方才的脆响,应该就是铃铛发出的。
“尾衔哥,”她朝我招手,“你在这里做什么呢?法会就快开始了。”
我朝后退半步,确信自己既未见过这张脸,也从无什么兄弟姊妹。
可她为何对我如此熟稔?
动作间又是一阵铃响,临到她爬上山坡近在咫尺,我才发现自己仅仅比她高出半个脑袋。
我一低头,瞧见双同样属于稚童的手。
“你还在生爹娘的气吗?”她拉着我,好声好气地劝,“可是引公[1]都逃了,庙门也塌了,从里头捉出好些死掉的长虫来,净隐大师没有骗人。”
我问:“引公?净隐?庙门?”
“哎呀!”女孩停下脚步,要来摸摸我额头,关切地问,“尾衔哥,你病这一场,是不是把脑袋烧成糨糊了?”
我想到自己方才确实被火烧了很久,半真半假地赞同道:“我好像忘记了许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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