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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不悔低头看了看。
窟窿不大,在贴近他心口的位置。这鬼似乎并无五脏,破掉的地方就是个洞,没有骨血,似乎也不会痛。
他却露出很心碎的表情,一把捂住胸口:“还不是为了入你的梦,小恩公。你知不知道?入人梦境乃是逾界,总得付出些什么,这伤便是逾界时灼破的。方才梦碎后,我也缓了好一阵儿,才能勉强应你的声。”
我直觉他没说实话。这些所谓入梦出梦,都是应不悔一面之词。
此外这鬼不知为何,颇爱缠着我,他举手投足也和我从前见过的人不一样。我们泯灾客这一行,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从来都是结钱走人的,压根儿不会有人用这种腻乎的调子同谁讲话。
我与应不悔拢共才相识半日,他还是个死去多年的男鬼,按理说多半怨气冲天,但此鬼非但一点不幽怨,反倒油嘴滑舌、惯爱调笑,委实有些怪。
更怪的是,我既然从未接触过这种性子,也当是抗拒他、戒备他的——可我在梦里,怎么就对他听之任之、信之随之呢?好似我生来就该信他,就足够熟稔。
许是那梦太乱了,白日里经历的事情也荒诞,淆乱了我的判断。我深吸一口气,准备同他好好周旋周旋。
“既然知道逾界,”我问,“还要主动入梦?”
“担心你啊。”应不悔倚着门框,肩膀重叠在我手上,“若不是因为忧虑,我何必冒这个险?恩公不领情也就罢了,夜半唤我来,却连门都不让我进。”
他说完低下头,竟有几分落寞。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想到梦里引公死时,他分明也很错愕,梦里梦外记忆重叠,孩童与青年的脸交织在一处,都是我的样子,却也都不是我,叫我一时怅惘,一时悸动。
我侧开身:“进来吧。”
应不悔施施然飘进了屋。
他坐在破床沿上,几乎挨着我。一坐下,他就越过火堆,瞧着墙上的破洞,问:“为什么砸墙?”
“我觉得墙里有东西。”我说,“赤红色的。”
“兴许只是火呢?”应不悔收回目光,轻声说,“看错了吧。这屋子又老又破,要是砸塌了,还得夜半换地方,多麻烦。”
“弃城古怪,总该谨慎些。”我段一顿,又问他,“你进了我的梦,便能瞧见连我也忘记的东西?可我为何会忘、又为何反复做这个梦?”
“许是放不下吧。”应不悔缓缓道,“忘却若非本意,执念未得消除,梦境便会重演,一遍又一遍。”
他话里有话,似是刻意说与我听的。
“你是说,我曾被刻意抹除过记忆。”我仰面问,“这是你从梦里推演出的,还是梦外?”
应不悔低头,深深看着我。
我同他挨得这样近,一仰一俯间,鼻尖险些碰到同一处。他这么垂眸,把方才的散漫都收起来了,我瞧见他眼瞳中微小的、火光笼罩下的自己,方才意识到,我与他此刻的神情几乎一模一样。
我盯着这张脸,有些恍惚,仿佛受诘问的正是自己,进而我感到一股莫大的荒谬——既然是自己,又何必要问询?
我生来就应当了解我。
应不悔没有回答,我却因着这一眼,产生了某种猜测。
“你不知道怎么答话。”我轻轻说给他听,“你这么了解我,又这么缠着我。你已经沉睡了上千年,却被我的血唤醒,还变作我的样子,你该不会……”
鬼本应没有呼吸,可我发现他整个鬼的灵体都绷紧了,“屏息凝神”地看着我。
我小心翼翼道:“你该不会,是我的前世吧?”
应不悔脸上浮现一点茫然。
几息后他笑了下,笑声很轻,可还是被我捕捉到,这男鬼仰躺到破床上,望着窗户的豁口。
“你是这么想的?”
我也躺下去,跟他一起看院中飘雪:“当真不是么?”
“转生乃是魂魄重入轮回。”应不悔缓声道,“小恩公,凡人若是魂魄有缺,便会神智混乱、疯癫痴傻,如何还能像你我这般相谈呢?”
这倒确实。
莫说天生残魂者多半夭折,就连原本正常的生者缺了魂,都会迅速形容枯槁、再难康健。这些年里我也碰见过几个丢魂者,无一善终。
“可是,”我仍有一点不甘心,“可是我死后能复生,血中也蕴藏生息,能以血饲物,还能以血救鬼。”
我喃喃道:“我算是凡人吗?”
应不悔猛地翻起,几乎半压在我身上了。他定定瞧着我,半透明的白发落到我脸上,分明是无形无重的,却隐约有点轻微的、错觉般的痒。
“小恩公。”他声音含笑,“若并非凡人,你觉得自己该是什么?”
窗外风雪声骤大了,屋内却很静。应不悔目光殷殷,挨得这样近,他像是心底已经有了答案,却要听我亲口言说。
我是什么?
我被这个问题困扰了许多年。最初我是人,以孩童的身份奔跑在乡间,随即我变成灵堂牌匾上的一个名,云游僧渡不了我的魂,我就变作被驱逐的妖孽。后来我成了泯灾客,从来不常住在任何地方,我和秦三响东奔西走,我仿佛永远都在路上。
直到我被困在这座城。
城古怪,鬼无稽,佛的脑袋落了地。我历经这荒诞的一切,这会儿竟然被一只男鬼压着,被循循善诱地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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